六月中旬,登陆计划的集训正式铺开之后,十八楼的空气变了。
不是那种“要考核了”的紧张,考核是有期限的,考完就能喘一口气。集训不一样。集训没有尽头,今天练完的东西明天还要再练,明天练完的东西后天要连起来走一遍,走完之后导演组会说“再来一次”。练习室门上贴了一张新的日程表,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一个小时都被人用马克笔填满了,填得密密麻麻,连空隙里都塞着“声乐自主练习”或者“体能加训”的小字。走廊里走路的人步子都比六月上旬快了一拍,没有人停下来闲聊,连张极都不怎么闹了,最多是在练习室门口跟余宇涵拌两句嘴,拌完就各自进去练各自的。
辛愿被分到了小组C位。
这件事是集训第二天的会上宣布的。工作人员念名单的时候,辛愿正低着头在看自己那份分词表。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放在“中心位”后面的时候,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了一下。张极在旁边“嚯”了一声,余宇涵拍了她一下肩膀,苏新皓隔着几个人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朱志鑫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目光从名单上移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去了。
辛愿没有表现出什么。她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然后把分词表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一直在往下沉的东西。C位意味着站在最中间,意味着镜头最多,意味着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落在她身上。也意味着如果她出了任何差错,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个“往下沉的东西”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变成了失眠。
第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过小组的走位。她的part在副歌的中间,有四拍的solo,左右两侧的人是张泽禹和左航,她需要在第三拍的时候从中间切到偏左的位置,跟左航有一个肩错肩的交叉。那个交叉她白天练了很多遍,动作已经顺了,但躺下来之后,脑子会自动把那个交叉拆成一帧一帧的画面,反复播放。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强迫越清醒。
第二天夜里,失眠加重了。她十一点多从练习室回来,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体很累,累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但脑子是醒的。那种醒很讨厌,像是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上按了一个开关,怎么关都关不掉。她听见宿舍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是有人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间。她听着那些脚步声,在心里判断是谁——步子重的、节奏慢的是张极,步子轻而快的是余宇涵,步子稳的、几乎听不见的是左航。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过。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头发扎紧,走进了练习室。
第三天,张泽禹是第一个看出不对的人。
联排的时候,辛愿在solo那四拍里慢了半拍。其实很难看出来,因为她后面的动作跟得很紧,把那个慢补回来了,整个队形没有乱。但张泽禹站在她旁边,感觉到了。联排结束之后,他走到她旁边,把一瓶水递过去,说:“你刚才第三拍,慢了。”
“我知道。”辛愿接过水。
“你昨晚没睡好。”张泽禹的语气很平,但不是在问。
辛愿没有回答。张泽禹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走开了。
左航是在第四天看出来的。他没有提失眠,也没有提solo。他只是在加练结束之后,把自己外套叠了叠,放在了练习室角落的一张长椅上,然后走过去跟辛愿说:“那边有张椅子。”辛愿看了一眼那张被外套垫过的长椅,没有过去坐。左航没有催她。但他也没有把外套拿回去,那件外套就在长椅上放了一整个晚上,像一个安静的、不要求回应的邀请。
失眠到了第五天的时候,辛愿开始害怕晚上了。白天再累,至少有事做,有音乐,有走位,有张极在旁边吵。到了晚上,洗完澡,关灯,躺在床上的那一刻,脑子里的开关就会自动打开,把所有的焦虑、走位、分词、镜头和“如果做不好怎么办”全部倒出来。她试过听张子墨的钢琴曲,把耳机音量调到很小,让那段旋律在耳朵里慢慢地转。有用,但用处不大。她试过数呼吸,试过把脚伸出被子外面,试过所有那些别人说“对睡眠有帮助”的方法。都没有用。
第六天晚上,她放弃了。十一点多从练习室回来之后,她没有回宿舍,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练习室的方向走回去了。
练习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靠墙那一排灯。辛愿推门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这么晚还在的人。但她错了。朱志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说“你怎么还没睡”。
“过来。”他说,语气很平,平到像是他本来就在等她。
辛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板上很凉,她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缩了一下。朱志鑫看了她一眼,把自己旁边的一个靠垫拿过来,放在她膝盖下面,没有说“垫着”,就是放在那里,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纸。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声嗡鸣和朱志鑫笔尖在纸上偶尔划过的声音。辛愿靠着镜子,忽然觉得眼皮有一点点沉。也许是因为练习室的灯比宿舍暗,也许是因为旁边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没有在看她。
“你从哪天开始睡不着的。”朱志鑫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辛愿想了一下。“第二天。”
“今天是第六天。”
“嗯。”
朱志鑫把笔放下,把纸翻过去扣在地板上。他转过来面对她,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离得很远。他坐在地板上的时候,姿态比平时松,肩膀没有端着,膝盖微微曲着,手搁在膝盖上。练习室的白炽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睡不着吗。”朱志鑫说。
“因为C位。”
朱志鑫摇了摇头,很轻。“C位只是一个位置。你以前也站过中间,在《让我完整》的时候,你站在中间唱完了整首歌。你那天晚上睡得着。”
辛愿没有说话。朱志鑫说得对。她以前站过中间,但没有像现在这样失眠。
“你睡不着,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朱志鑫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稳到像是一刀切下去,切得很准,“你怕别人看着你的时候,发现你其实没有那么好。你怕那个C位会把你暴露出来,让别人看见一个‘不够格’的你。”
辛愿的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想说“没有”,但她说不出来。因为朱志鑫说的是对的。她怕的就是这个。她怕那个位置把她推到一个太亮的地方,亮到所有人都会看清楚她到底有多少分量。
“朱志鑫。”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不用解释。”朱志鑫说,语气没有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解释。”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看向练习室对面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两个人,靠着镜子坐在地板上,灯只开了一半。
“我以前也睡不着。”朱志鑫说。
辛愿侧头看他。
“在蝴蝶效应之前的那段时间。”朱志鑫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联排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part不够稳。躺下来之后脑子一直在转,转那些走位,转那些镜头。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朱志鑫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你在台上藏得很好。”他说,“但你藏不住。你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如果你心里在怕,镜头是看得见的。观众也是看得见的。不是因为你跳得不好,是因为你‘在藏’这件事本身,比你藏的东西更明显。”
辛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不需要在台上把自己藏起来。”朱志鑫说,“你不需要在台上‘表现得像一个C位’。你就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那个位置之所以是你的,是因为你走到了那里。没有人替你走。”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辛愿看着朱志鑫,看着他那种平静到几乎有些过分的表情。她忽然想起很多次在侧幕后面,朱志鑫站在她旁边,不说话,但也不走开。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推她,不拉她,只是站在她旁边,让她知道旁边有人。
“我试试。”她说,声音很轻。
朱志鑫点了一下头,把扣在地板上的那张纸翻回来,重新拿起笔。“你今晚别回宿舍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你明天记得带水”。
“嗯?”
“你回去也是躺着睡不着。不如在这里待着。练功房的地板比宿舍的床硬,但至少你不用一个人躺着跟自己的脑子打架。”他把自己的外套从旁边拿过来,团了团,递给她,“靠一会儿。我看着你。”
辛愿接过那件外套,攥在手里,没有马上靠下去。朱志鑫也没有催她。他把纸铺在膝盖上,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很规律。辛愿听着那个声音,靠着镜子,把外套垫在颈后,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在睡着之前,听见朱志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你在台上不用藏。我在台下看着你的时候,从来没觉得你不够好。”
第二天早上,辛愿是被练习室的门响惊醒的。张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靠着镜子睡在地板上,朱志鑫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笔,眼睛下面也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张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饭,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很复杂的、辛愿一时没看懂的东西。
“你们俩……”张极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昨晚没睡着。”朱志鑫替辛愿回答了,语气很平,“我陪了一会儿。”
张极把早饭放在地上,没有追问。但他坐下来的时候,位置离辛愿很近,近到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把一个包子递过来,说“吃了”,语气闷闷的,但没有看朱志鑫。
朱志鑫站起来,把纸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极一眼。“她昨晚睡了大概三个小时。”他说,“今天联排的时候,别让她太累。”
张极点了一下头,很轻。朱志鑫走了之后,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张极坐在辛愿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失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白天练得也很累。”
“我累归累。”张极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不会像朱志鑫那样陪你坐一整晚,我可能会在旁边打呼噜,但至少你旁边有个人。”
辛愿看着他。张极的表情有点委屈,像是一个被跳过了的人。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张极。”她说。
“干嘛。”
“你上次问我,我上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是什么时候。”
张极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想了一下。”辛愿说,“可能就是现在。”
张极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拆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话说得……我差点噎着。”
辛愿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弯了。
张极把包子咽下去之后,转过头看着她,表情认真了起来。“辛愿,你以后失眠的话,不用非得找朱志鑫。你找谁都行。找张泽禹,找左航,找苏新皓,找余宇涵,找我。你找谁都比一个人待着强。”
“我知道了。”辛愿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极撇了一下嘴,但没再继续追究。他把第二个包子递过来,说“再吃一个”,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点命令式的大嗓门。
辛愿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练习室的门开着,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新一天的集训马上就要开始。她的眼睛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今天早上,她觉得那个“往下沉的东西”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重了。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太原的号段。
“你最近的消息都很短。我猜你大概在忙。但如果你睡得不好的话,别一个人扛。钢琴曲可以一直听,但钢琴曲不会替你睡觉。”
辛愿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她没有回。但她把耳机戴上了,点开了那段钢琴曲。旋律在耳朵里响起来的时候,张极正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联排你要是再慢半拍我就把你拽到正确的位置上”,语气凶巴巴的,但手里的包子递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