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重庆,热得开始有了脾气。
从万宁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十八楼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拧紧了发条,每个人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快了一点,说话的声音也短了一截。月末考核要来了。不是那种走个过场的月度小考,是登陆计划前期最重要的一次综合评定——声乐、舞蹈、个人舞台表现力,三项分开打分,综合排名当场贴在练习室的门上。所有人都知道那张纸意味着什么。它不一定决定什么,但它会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站在哪里。
辛愿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她的舞蹈单项一直不差,但综合排名总是在中段偏上的位置卡着,上不去。不是她不努力,是她在“个人表现力”这一项上永远拿不到高分。舞蹈老师说过她很多次——“你的动作都对,你的框架很漂亮,但你在台上跳舞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我’。”辛愿听懂了那句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把“我”放到台上去,对她来说比练一百遍编舞都要难。
苏新皓是在考核前四天的晚上来找她的。
那天加练结束得晚,练习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辛愿坐在地板上拆鞋带,膝盖上贴着新的肌效贴,颜色比皮肤深一点,被练习室的灯照得发亮。苏新皓从门口折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练习室直拍。
“你明天的个人展示,还是那首《玫瑰少年》?”他问,语气很平常。
辛愿点了一下头。
苏新皓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平板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我看了你昨天联排的直拍。”他把进度条拖到某一段,按了播放。画面里的辛愿在跳《玫瑰少年》的副歌,动作很干净,卡点很准,每一个角度的控制都挑不出毛病。但苏新皓指了一下屏幕里她的脸。“你这里,从第二段主歌开始,眼睛就一直往下看。不看镜头,也不看观众。你在看地板。”
辛愿盯着屏幕里那个低着头的自己,没说话。
苏新皓把平板放下,转过来面对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辛愿想起他在帮张极抠动作时的样子,但又不完全一样。他看张极的时候是“我告诉你怎么做”,看辛愿的时候是“我想让你看见你自己哪里不对”。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看地板吗。”苏新皓说。
“因为不习惯。”
“不是。”苏新皓摇头,很轻,“是因为你在台上跳舞的时候,脑子里在算。算下一步该往哪走,算这个动作对不对,算台下的人会怎么看你。你算得太多了,算到忘了跳舞本身是什么感觉。”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跳舞的时候,太怕跳错了。但你不会跳错。你比任何人都不会跳错。”
辛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苏新皓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过的,准得让人没法反驳。
“再来一遍。”苏新皓站起来,把平板放到一边,“你跳,我看着。不看动作,只看你的眼睛。”
辛愿站起来,重新跳了《玫瑰少年》的副歌段落。这一次她试着不看地板,但视线一抬起来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苏新皓站在练习室前面,没有喊停,只是在她跳完一遍之后说:“你刚才看我了。”
“因为你站在那儿。”
“所以你是在看‘一个人’,不是在‘看地板’。”苏新皓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你不需要在台上找镜头。你只要在台下找一个人。你找到一个人,看着他,跳完。你眼睛里就有东西了。”
辛愿看着苏新皓。他的目光很稳,稳到让她觉得这件事好像真的可以做到。然后苏新皓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辛愿,你值得站在中间。这不是客气话。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辛愿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偏过头,假装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苏新皓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偏头,也没有说“你别哭”。他只是弯腰把平板捡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再练一遍”,然后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值得。你记住这句话就行。不用现在信。”
苏新皓走了之后,辛愿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又待了一会儿。她把《玫瑰少年》跳了三遍,每一遍都试着在镜子里找一个“人”来看。第三遍跳完的时候,她喘着气坐在地板上,觉得比之前好了一点,但又好像哪里还不够。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正准备起身回宿舍,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峻豪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排练的衣服,是一件很普通的黑色短袖和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宿舍直接过来的,不是从练习室。但他的表情不太像“路过”。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你还没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刚练完。”
张峻豪没有像平时那样找个地方坐下来,也没有递水或者递什么东西。他站在练习室中间,离她大概三四步远,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有点紧。
“苏新皓来找你了。”他说。
辛愿看着他。张峻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很轻的、在“按”的东西。他大概在走廊里看见了苏新皓从练习室出去,或者听见了谁提了一句。
“他帮我抠了一下考核的舞。”辛愿说。
“嗯。”张峻豪应了一声。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跳舞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张峻豪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是一种更深的、更让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东西。
“辛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喉咙里推出来,“你能不能,别总想着逃。”
辛愿愣住了。
“苏新皓帮你抠舞,你认真听了。左航给你递东西,你接了。朱志鑫跟你说那些话,你也没躲。”张峻豪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放得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但你接完了,听完了,然后呢。你还是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加练到十二点。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扛着,不给任何人留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逼近,更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站着,所以只能靠“往前走”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晃。
“你刚才在跳《玫瑰少年》。”张峻豪说,“苏新皓让你看人。你看他了吗。”
“看了。”
“那你现在看我。”
辛愿抬起头,看着张峻豪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练习室的白炽灯下很亮,亮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着,压得很辛苦。
“你看着我,跳一遍。”张峻豪说,“不用跳完。就跳副歌。我看着。”
辛愿站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张峻豪要提这个要求,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她走到练习室中间,站定。张峻豪退后了几步,靠在镜子前面,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音乐没有放。辛愿就那么在安静里跳了《玫瑰少年》的副歌。没有伴奏,动作的节奏全凭她自己心里的拍子。她跳的时候,一开始还是会下意识地想把视线移开,但张峻豪就站在那里,靠着镜子,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给她退路。辛愿只能看着他的眼睛跳完。
跳到最后两个八拍的时候,她的步子有一点乱。不是动作错了,是张峻豪看她的方式让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他的眼神太实了,实到像一只手按在她胸口,让她喘气的节奏都变了。
跳完之后,她停下来,喘着气。张峻豪没有动,也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看着她的脸,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哑哑的,“你眼睛里是有东西的。”
辛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峻豪从镜子前面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到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决定下来了。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辛愿能看见他脖子侧面有一根很细的筋在跳。
“我不是在要求你现在给我什么答案。”张峻豪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你能不能至少别在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的时候,一个人往后退。你退得太远了,远到有时候我伸手都够不到你。”
辛愿的喉咙里堵了一下。
“张峻豪。”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不用说什么。”他很快地接了一句,但说完之后自己又顿住了,像是觉得这句话太像“退让”了,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抿了一下嘴,把话重新组织了一遍,说得很慢:“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你别不让我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练习室里安静了很久。辛愿站在张峻豪面前,听着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被一层一层地掀开。张峻豪说的“别总想着逃”,跟朱志鑫在海边说“你逃我就跟”不一样。朱志鑫是站在她旁边,把她往外走的每一条路都铺好了;张峻豪是站在她前面,用身体堵着那条路,不让她走过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用来保护自己的那种“不表达”,在张峻豪面前其实从来都没起过作用。他看她的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那些“没事”和“挺好的”根本挡不住。
“我知道了。”辛愿说。声音很轻,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张峻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很轻,掌心在她发顶停了一拍就收回去了。那个动作不像苏新皓帮她抠舞时的那种“精确”,也不像左航递东西时的那种“稳妥”。张峻豪按那一下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站在这里,不是在往后退。
“明天考核。”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闷,“别往地上看。”
“你怎么跟苏新皓说一样的话。”
“因为这是真话。”张峻豪转过身,往门口走,“真话不用商量,谁说的都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练习室里只剩辛愿一个人。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被张峻豪按得稍微翘起来一点的自己。
考核在六月第一周的周五。
练习室门上贴了排名表。辛愿站在人群外面,从别人的肩膀缝隙里看见自己的名字。舞蹈单项第三,声乐单项第五,个人表现力——她找了一下——第四。综合排名第五。比上一次进了两名。不是飞跃,但她知道那两个名次是怎么来的。是苏新皓在练习室里让她“看一个人”的那个晚上,是张峻豪靠着镜子盯着她跳完副歌的那个晚上。
张极从旁边挤过来,看了一眼排名,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大声。“第五!辛愿你往上走了!”他笑得很亮,亮到像是自己的排名进了。辛愿被他拍得晃了一下,张极赶紧收住手,说“哦我拍重了”,然后又笑起来。
余宇涵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没说话。那个大拇指比得很用力,胳膊伸得很直,像是在替她高兴,又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你行”。辛愿朝他点了一下头,余宇涵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朱志鑫站在排名表前面,看完了自己的,又看了一眼辛愿的。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什么“你看你进步了”之类的话。他只是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很轻。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看见了”。辛愿接住了那个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放稳了一点点。
左航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经过排名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把一瓶没开的水放在了她旁边的窗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放水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辛愿注意到了。那瓶水放在窗台上,位置刚好是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考核之后的那一周,《一起去做的N件事》的第二十九件事开始录制了。“一起来头脑风暴吧”。
录制那天,所有人被带到了一个临时布置过的房间。长桌摆成一排,桌上放着题板、笔,还有几顶写着“总部”字样的帽子。节目组的人说“今天总部给你们派了任务”,然后搬出了一块巨大的题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常识问答题。规则是:给每个人几分钟时间背诵题板上的内容,然后开始抢答。答对加分,答错扣分。附加题是海龟汤和狼人杀。
张泽禹拿到题板的时候,扫了一眼,表情很淡。苏新皓已经开始默念了。张极看着题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了一句“这什么玩意儿”。余宇涵在旁边小声念,念到一半卡住了,转头问苏新皓“这个字怎么念”。朱志鑫把题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发现什么都没有,才放回正面开始看。
辛愿看着题板上那些题,心里过了一遍。常识问答不算难,但题量很大,要在几分钟内全记住是不可能的。她只能挑着记,挑那些看起来最可能会被问到的。
抢答环节开始的时候,张极第一个举手,答错了一道关于地理的题,被扣了分。他坐下来,表情像是被自己气到了。余宇涵紧接着举手,答对了一道历史题,高兴得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被张极瞪了一眼。
苏新皓站起来抢答的时候,几乎每一道都答对了。他背得最认真,记得也最牢,连题板上那些边角料的信息都没放过。张泽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在苏新皓卡壳的时候补一句,补得很准。
辛愿抢到了一道关于音乐理论的题。她站起来,答得不算快,但答对了。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朱志鑫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左航坐在她斜对面,没有抬头,但他在她答对之后把自己题板上的一个记号划掉了,那个记号大概是用来记录“谁会这道”的。张峻豪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没有看她的方向,但他手里的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轻快了一点。
狼人杀环节是这期录制的重头戏。所有人围坐在桌边,抽身份牌。辛愿抽到的是平民。她低头看了一眼牌面,把牌扣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心里清楚,在狼人杀这个游戏里,平民是最难玩的——没有信息,没有能力,只能靠听和判断。
第一轮天黑请闭眼之后,天亮时,张极被“杀”了。张极睁开眼睛,表情极其夸张地倒在了椅子上,说“我死得也太快了”。余宇涵在旁边说“你话太多了,狼不杀你杀谁”。
讨论环节,苏新皓第一个发言,逻辑清晰地分析了每个人的发言顺序和行为模式。张泽禹第二个发言,他的方式跟苏新皓完全不同——不列逻辑,只说“我觉得谁不对劲”,但每次说的都很准。左航的发言很短,短到像是故意在隐藏什么。朱志鑫的发言很稳,稳到让人分不清他是神职还是狼。
辛愿坐在那里听了一圈,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着。她在心里把每个人的发言过了一遍。张泽禹说“谁不对劲”的时候,目光在某个人脸上停了一拍。左航的发言太短了,短到不正常。朱志鑫的“稳”本身就很可疑——朱志鑫如果拿了平民牌,不太会那么“稳”,他会更随意一些。
轮到辛愿发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辛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说话。她平时在游戏里也不怎么发言,更多是在听。但今天所有人都在等她说。
“我怀疑左航。”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左航抬了一下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理由呢。”
“你刚才发言太短了。你不是那种在狼人杀里会少说话的人。你话少,是因为你怕多说多错。”
桌子旁边有人“嚯”了一声,是余宇涵。左航看着辛愿,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淡。“行。”他说,没有反驳。
投票的时候,左航被投出去了。翻牌——狼人。张泽禹在旁边说了一句“辛愿你听人说话挺准的”,语气很平,但辛愿能听出来那句话里有一点很淡的、像是“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东西。
游戏结束之后,张峻豪从桌子另一头走过来,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刚才怀疑左航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你说得挺稳的。没看地板。”
辛愿侧头看他。张峻豪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走过去了。但她看见他走过去之后,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辛愿坐在床边,手机里躺着一条来自太原的号段的消息。张子墨的钢琴曲她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每天睡前都会放一遍。那段“反复往上走”的旋律,她已经记住了每一个音的走向。
今天的消息比平时短。
“考核排名我看到了。网上有截图。第五。”
“你往前走了一步。我听见了。”
辛愿看着“我听见了”这三个字。张子墨不在十八楼,不在练习室,不在排名表现场。但他说“我听见了”。他听见的,大概是她跳《玫瑰少年》时终于没有看地板的那一小段进步。
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六月才刚刚开始。考核过了,但登陆计划还远没有到。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也不知道那张排名表上的位置最终会停在第几行。但今天在练习室里,张峻豪说“你别不让我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苏新皓说“你值得”,左航在狼人杀里被她投出去之后笑了一下,朱志鑫隔着桌子点了点头,余宇涵比了一个很用力的大拇指,张极拍她肩膀拍重了又赶紧收住手。
这些事叠在一起,比那张排名表要重得多。她还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但她开始觉得,也许可以试着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