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天,海南万宁。
下午刚结束了一轮户外的录制,太阳落山之后,海边的风终于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变得带着点水汽的微凉。第二十四件事“逃跑计划,万宁之夜”的录制,被节目组安排在了一片野海滩上。没有舞台灯光,只有几个简单的营地灯和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这场录制没有复杂的规则,核心只有两个字:逃跑。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晚你们可以抛下所有东西,逃去任何一个地方。但逃跑之前,你们必须在这个本子上,写下你们最想带走的一样东西。”导演组的人把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本递给苏新皓,“只有写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上车。谁先写完,谁先选座位。”
苏新皓接过那个本子,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像是在对待一份极其重要的合同。他找了个避风的礁石,借着营地灯的光,低头就开始写。
辛愿坐在篝火旁边的沙滩椅上,看着这群男孩在海边闹腾。张极和余宇涵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在沙滩上追着浪花跑。余宇涵跑得比张极快,一边跑一边回头挑衅,张极在后面喊着“你有本事别跑”,两条长腿在沙滩上迈得飞快,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辛愿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她很累。这几天的连轴转,加上昨天晚上的失眠,让她的身体里像是灌了铅。但看到他们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跑,她觉得心里的那种沉闷感被海风吹散了不少。她总是这样,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这群人还在发光,她就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你不去跑跑?”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他站在辛愿面前,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喘着粗气,手撑在膝盖上,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个鸟窝,亮晶晶的汗水顺着脖颈滑进球衣的领口。他看着她,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跑不动。”辛愿如实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逞强。
张极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或者大声嚷嚷。他站直了身体,在辛愿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来,很自然地拍掉脚上的沙子,然后把两只脚埋进沙子里。
“我知道你累。”张极看着前面的海浪,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你这几天话特别少,录节目的时候虽然也在笑,但眼睛没怎么动。”
辛愿微微侧头,看着他。张极平时是所有人里最闹的,他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在把气氛往上托。但此刻,他安静下来,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透出一种少见的认真。她忽然意识到,张极其实一直在看着她,用一种极其直白又极其聪明的方式。他看到了她笑容底下的疲惫,并且选择了用最轻的方式,陪她坐一会儿。
“张极。”辛愿轻声道。
“嗯?”
“你觉得逃跑可耻吗?”
张极转头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捡起脚边的一个小贝壳,随手扔进海里。
“如果是你自己想逃,那就逃。但如果是为了不连累别人而逃……”张极的声音闷了一下,他把头靠在膝盖上,侧着脸看她,“那不可耻,但很傻。非常傻。”
辛愿愣住了。她有一种被人看穿了内核的错觉。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这群人很好,好到他们可能只看到了她照顾他们的一面,却忽略了她其实也一直在用一种“逃跑”的姿态面对自己的情绪。她不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珍视,所以她习惯性地把自己藏起来,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
“辛愿。”张极突然叫她的名字,很郑重。他直起身,凑近了一点,目光盯着她,“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扛不住了,你记得,我虽然不会像左航那样熬心灵鸡汤,也不会像苏新皓那样给你安排好所有退路,但我会站在你前面。我力气很大的。”
他说的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夸耀的语气,而是一种极其笃定的承诺。辛愿看着他,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那种一直紧绷着的防线,被张极用一种极其直接的方式,敲开了一道裂缝。她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情感流露,有些无措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俩在这儿偷什么懒呢!”
余宇涵的声音大老远传过来,他连跑带跳地奔过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条迎风的大金毛。他手里捧着一小把刚刚被海浪冲上来的小海螺,一把塞进了辛愿的手里。
“你看,我捡的!好看吧!”余宇涵邀功似的凑到她跟前。
辛愿看着手里那些还带着水汽的海螺,点了点头:“好看。”
余宇涵笑得更开了,但他笑着笑着,似乎察觉到了张极和辛愿之间那种不寻常的气氛。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极,又看了看辛愿,脸上的笑稍微收敛了一点,抓了抓后脑勺。
“你们在聊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在聊逃跑的事。”张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我写本子去了。”他看了一眼余宇涵,又看了一眼辛愿,没说别的,转身跑向导演组的方向。
余宇涵见张极走了,一屁股在张极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下,离辛愿更近了一点。他用手刨着沙子,动作透着一种略显焦躁的随性。
“辛愿。”余宇涵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响亮,“你会写什么?”
“不知道。”辛愿把手里的海螺轻轻攥紧,“还没想好。”
余宇涵停下刨沙子的手,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总是装着各种恶作剧和大笑的眼睛里,此刻有点发红。他咬了咬下嘴唇,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开口:“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辛愿心里一颤。“没有。”
“你骗人。”余宇涵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你对大家都很好,你什么都想得很周到。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自己。你好像觉得,我们随时都会走。你看着我们的时候,总是那种……那种觉得随时会失去的表情。”
余宇涵抬起头,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少年,此刻眼底满是慌乱和不解:“辛愿,我不懂。你为什么就相信我们不会一直在你身边呢?你为什么觉得你就不值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辛愿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海风呛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自卑,她的敏感,她那种深深的不配得感,被这群人中的两个,在这样一个充满海风的夜晚,轻而易举地剥开了。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不会失去他们,但其实,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完美。
“我……”辛愿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颤抖,“我只是觉得,你们会有更好的未来。而我不一定能一直在那个未来里。”
“胡说八道。”余宇涵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热,掌心满是沙子,但他攥得很紧,“什么叫更好的未来里没有你?那叫什么更好的未来!你是不是觉得,我除了会吃会玩会惹祸,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辛愿,我懂。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在替我扛。我也知道,如果你不见了,我连去哪找你都不知道。”
他吼得有些大声,眼眶都红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辛愿被他攥着手腕,看着他那种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犬般慌乱又执拗的眼神,心里的那块坚冰,被一点一点地烫出了水。
“我不走。”她最终只能轻声说出这一句。
余宇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真假。然后他松了手上的力道,但又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把手指滑到了她的手腕内侧,轻轻碰着,像是在确认她的脉搏。
“写本子去吧。”辛愿轻轻抽回手,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余宇涵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写,就写你最想要的。别管我们,就写你自己。”
等余宇涵走开后,辛愿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手里握着那几颗海螺。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泽禹走到了她身边,递给她一支笔和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大家差不多都写完了。”张泽禹的声音很平。
辛愿接过笔,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她最想带走的是什么?
她想到了她的腰伤,想到了她习惯性的逃避,想到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最终,她写下了三个字:“我自己。”
她把纸条递给张泽禹,张泽禹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愣怔和复杂,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替她交了上去。
选座位环节,节目组搞了一辆车,所有人可以根据写完的顺序选座。苏新皓是第一个写完的,他早早地坐在了第一排,拿着小本子,似乎在算大家上车的顺序和时间。朱志鑫是第二个,坐在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辛愿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张峻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旁边空着。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用眼神或者动作示意她过去。他只是看着窗外,手肘支在窗沿上。
辛愿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空位,又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朱志鑫和后面的左航。她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那种被很多人同时放在心里的重量,让她觉得既温暖又害怕。她偏爱张峻豪、左航和朱志鑫,不仅因为他们的性格,更因为他们看她的方式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深沉。那种沉,会让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完美,才能配得上这种喜欢。
她最终没有走向任何人,而是在中间过道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车子开动的时候,车厢里依然很热闹。张极在前面拿着麦克风唱一首不着调的歌,余宇涵在旁边和声,苏新皓在纠正他们的发音。但辛愿这边的空气却像是凝固的。
张峻豪坐在她斜后方。他一直没有说话,但当车子拐过一个急弯,车身摇晃的时候,他伸出手,稳稳地护在了她椅背的侧面,防止她的头撞到车窗。他的动作很克制,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服,但那种保护的意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她坐直了身体,张峻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左航坐在更后面。他没有做任何动作,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辛愿的方向。那种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和了然。他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在那个座位上感到的局促。
朱志鑫坐在前排,他突然站起身,拿着一个薄外套走到辛愿身边,把外套叠好,放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有人抢这个位置,也没有人说话。这一刻,所有人都默契地退后了一步,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给她撑开了一小片可以呼吸的空间。
到了酒店,录制算是正式结束了。辛愿一个人躲到了酒店一楼的露台上。那里有一个遮阳伞,下面放着一张躺椅。晚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余宇涵在沙滩上的质问,张极的承诺,张泽禹那张纸上的“我自己”,还有车里那些克制的、小心翼翼的退让,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知道他们爱她。她相信这种爱是真实的,是热烈的。但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热烈。她害怕如果她全盘接受了,最后却没能给他们同等的回报,那她会把他们毁掉,也会把自己毁掉。她只有一个人,怎么分给这么多人?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们之间出现任何嫌隙。所以她宁愿装作不知道,宁愿做一个木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太原的号段。张子墨。
“夜里的万宁海风应该很大吧。我今天把之前那段没写完的旋律,写完了。”
“辛愿,我弹给你听。”
紧接着,是一段将近一分钟的音频文件。
辛愿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
钢琴的声音从听筒里流淌出来,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极其清晰。那段“反复往上走”的动机,这次终于走完了全程。它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等待。它在经过了漫长的攀登之后,在一个最高的和弦上稳稳地落了下来,然后缓缓下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没有歌词,只有纯粹的旋律和情感。张子墨在太原的琴房里,用这台琴,隔着千山万水,稳稳地接住了她此刻所有的惶恐和无力。
音频播放完毕,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那个反复往上走的地方,不是在等一个特定的回答。它是在等你往前走。只要你往前走,那个地方就会一直托着你。”
辛愿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了下来。海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咸涩的味道。
“辛愿。”
一个安静的声音从露台的阴影里传来。
辛愿猛地睁开眼,慌乱地抬起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朱志鑫从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什么本子。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他安静地在她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朱志鑫……”辛愿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用藏。”朱志鑫轻声说。他转过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那种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气质,让辛愿整个人松懈了下来。她一直偏爱朱志鑫,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他不像张峻豪那样别扭,不像左航那样深沉,也不像余宇涵那样热烈。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不需要你去依赖,但你知道他一定会在那里。
“朱志鑫,如果有一天……”辛愿犹豫着开口,“如果有一天,我逃跑了呢。”
朱志鑫回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亮,目光很深。他看着辛愿,像是在看着一件需要极其小心对待的无价之宝。
“你会逃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可能是很远的地方。没有你们的地方。”辛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朱志鑫没有笑,也没有说“你逃不掉”这种霸道的话。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辛愿的话,然后说:“如果那是你真正想要的,我不会拦你。”
辛愿抬起头,有些诧异。
“但我不会不去找你。”朱志鑫说,声音极其平稳,“我会跟着你。不管你逃到哪,只要你停下来回头看,我一定会站在那里。你不用觉得有压力,也不用立刻给我回应。你可以一直逃,我就一直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你来负责。”
辛愿看着他。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把视线停留在朱志鑫身上。如果说张峻豪的爱像火,左航的爱像水,那张子墨的爱就像风。而朱志鑫的爱,就像这片大地。不管她飞得多高,摔得多惨,他都在那里。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再躲。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朱志鑫,任由眼泪被海风吹干。朱志鑫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很暖。他没有握紧,只是放着,像是在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朱志鑫。”她带着鼻音叫他。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
“谢谢。”她抽回手,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她看向远方的大海,浪潮一阵阵拍打在沙滩上,发出轰轰的声音,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离真正接受这一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偏爱。但她想,既然他们都在往前站,既然那个在太原弹琴的少年也让她“往前走”,那她或许可以试试。
试试看,不再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漆黑的角落里。1
૮˶•⩊•˶ა 看得好暖呀,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