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重庆,空气里的潮气被排练室的灯光烤得有些发烫。
《蝴蝶效应》演唱会的筹备进入了最熬人的阶段。联排从早排到晚,练习室的地板上总是散落着几张被踩得皱巴巴的走位图。所有人都在连轴转,声乐、舞蹈、体能,将这群少年的精力压榨到了极致。
辛愿在第三天的时候,身体开始发出抗议。她的膝盖在连续几遍高强度的齐舞后,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软。她没吭声,只是在下场时,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挪到了右腿上。
“你刚才最后那个滑步,左脚收势慢了零点五秒。”左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水,目光坦荡地看着镜子里的她,“待会儿那一遍,你跟在我后面走。我收得比音乐快一点,你跟着我的节奏找重心。”
辛愿接过水,点了点头。左航从来不说“你是不是累了”或者“你歇会儿”,他只会用最合理的方式,把节奏垫到她脚下。辛愿心底划过一丝温热,她仰头喝了一口水,没注意到练习室另一头的角落里,张峻豪正低头调整着自己的耳返,目光却透过镜子,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只被左航拧开的水瓶。
张峻豪的心里像是有根细细的线被拨弄了一下。他把耳返扯下来,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辛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团了团,垫在了辛愿身后的椅背上。
“靠着练。”他声音闷闷的,“你一直空着腰。”
辛愿愣了一下,顺着他拉椅子的动作坐了下去,后背刚好抵住那团柔软的外套。张泽禹从声乐室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歌词单,视线在张峻豪的外套和辛愿靠着的姿势上停了一瞬。
张泽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辛愿面前,把歌词单递过去,淡淡地说:“副歌第二段的和声我改了一点,你看看。”说完,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把辛愿额前因为出汗而有些贴住的碎发拨到了一边。
“头发挡眼睛了。”张泽禹的声音很平,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但空气里却有一瞬间的凝滞。张峻豪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辛愿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左航靠在镜墙上时,视线落下的重量。
她拿着歌词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看纸上的字,耳根却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下午的日程,是录制《一起去做的N件事》第二十一件事“在平行时空也会与你相遇〖蝴蝶效应特别篇〗”。
节目组没有安排游戏,而是将练习室布置成了一个类似访谈的空间,四周堆满了旧物。而在墙上的投影仪里,播放着许多年前的物料片段。
辛愿坐在最边缘的懒人沙发上。屏幕里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那是2016年的十八楼。那时候的走廊很旧,镜子的边缘还有磕碰的痕迹,一群小男孩在里面挥洒汗水,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你们看辛愿!”张极忽然指着屏幕大喊。
画面切到了一个考核的场景,那个2016年的辛愿,扎着两个辫子,个子还很矮,穿着最普通的练功服,站在队伍的最边缘。她跳完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喘着气,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极亮、毫无防备的笑。
“你那时候怎么这么小一只啊。”余宇涵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辛愿看着屏幕里那个毫无保留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拼命跳,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站到舞台的中间。后来她才知道,能站在这儿,有朋友,有灯光,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运气。
“你那时候就跳得比我们干净。”张泽禹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辛愿听得见。
“那时候不懂事。”辛愿低声回了一句。
“是纯粹。”张泽禹转过头看她,眼底的光很沉,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去,“现在的你,也是最好的。”
录制的中段,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张信纸,要求写下“给平行时空的自己”的一段话。
辛愿拿着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那个没有腰伤、没有离开北京、没有遇到他们的辛愿,会是什么样子?会是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女孩吧。
但她落笔时,写下的却是:“如果有平行时空,希望那个我,还能在2016年的夏天走进长江国际18楼。这一次,我还是会劈那个叉。”
等她折好纸交上去,转头看向旁边时,正好撞见张峻豪的视线。他没有避闪,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写了什么?”张峻豪问。
“不告诉你。”辛愿笑了笑。
张峻豪没追问,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张纸递了过去。上面涂改了很多次,最后剩下的一行字,字迹很深,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如果平行时空里,我没有遇到你,那那个世界我不要了。”
辛愿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她抬起头,张峻豪却已经偏过头,看向窗外,下巴紧绷着,只有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右手,暴露了他的情绪。
“张峻豪……”辛愿的声音有点哑。
“别现在说。”他打断了她,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哑又执拗,“我不需要你现在给答案。”
录制结束后的深夜。练习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辛愿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不是不想走,而是想在这个独处的空间里,整理一下心里那些被搅乱的思绪。张峻豪的那段话,左航不动声色的照顾,张泽禹那句“是纯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网在中央。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是太原的号段。张子墨。
没有文字,只有一段音频。辛愿戴上耳机,点开。
钢琴声流淌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那旋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完整,沉静、深邃,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一个人坐在琴前,把所有没法开口说的话,全按进了黑白琴键里。中段有一段反复往上走的动机,带着一种固执的试探和等待。
音频放完,下面跟着一条极短的消息:“写给你的。不用回。”
辛愿坐在空荡的练习室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用回”这三个字,比任何逼问都要重。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那个反复往上走的地方,是在等回答吗?”
发出去后,她锁了屏。她没有等很久,屏幕再次亮起。
张子墨:“是在等。但我可以一直等。”
辛愿看着这行字,只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屏幕,感受到太原那个少年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