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号的傍晚,十八楼走廊里贴了一张手写的通知,字迹是工作人员的,潦草但清晰:“明天愚人节。采访。都来。”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任务卡,没有规则书,没有“请提前准备”的提醒。张极站在通知前面看了半天,转头问苏新皓:“采访什么?”苏新皓说“我怎么知道”,张极又去看余宇涵,余宇涵正在吃一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大概是问问题吧”。张极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不可靠的答案,但也没有更好的选项了。
辛愿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愚人节。她在十八楼过了好几个愚人节了,大部分时候是被整的那一个。有一年被张极在门框上放了一盆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湿了半边。张极笑到蹲在地上,然后被苏新皓按着头逼着给她道了歉。今年张极看见她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辛愿判断那盆水的记忆大概还在他脑子里。
四月一号上午,所有人被带到了十八楼一间重新布置过的房间。房间不大,靠墙摆了一排椅子,正中间放着一台摄像机和一个三脚架。工作人员站在摄像机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卡片,表情很正经,正经到有点可疑。
“今天采访的问题,”工作人员说,“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每个人抽题回答,不能跳过,不能敷衍。”
张极第一个抽。他抽了一张,看了一眼,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他把卡片翻过来对着镜头,上面写着一行字:“你觉得队里谁最会撒娇?”
张极的困惑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指着余宇涵说“他”。余宇涵在旁边喊“我什么时候撒娇了”,张极说“你昨天还跟苏新皓说‘帮我拿一下嘛’”。余宇涵的脸红了一下,苏新皓在旁边点头证实。采访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辛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张泽禹坐在她右边,手里攥着还没轮到的空白卡片,在指间转着。左航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靠着椅背,看起来很放松,但辛愿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工作人员手里那沓卡片上,像是在估算那些问题会问到什么程度。张峻豪坐在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里,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前面的采访进行得很正常,正常的“谁最吵”“谁最有可能忘词”“谁最需要被照顾”这类问题。张极的回答每一次都伴随着笑声,余宇涵在旁边不断地被点名,苏新皓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朱志鑫抽到一个问题,问“最近一次觉得开心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昨天吃了顿好的”,语气很淡,好像这件事不需要更多解释。
然后轮到张泽禹。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前面,抽了一张卡片。低头看了一眼,停了一拍。辛愿坐在后面,看不见卡片上的字,但她看见张泽禹的指尖在卡片的边缘捏了一下,很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扫过张极,扫过余宇涵,扫过左航,最后在辛愿的方向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可能只是视线移动的自然停顿。但辛愿注意到了,因为张泽禹的停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最近一次觉得心慌,”张泽禹念出卡片上的字,声音很平,“是什么时候。”
采访室里安静了一拍。张极在旁边“嚯”了一声,说“这个问题好”,余宇涵说“你问这个干嘛”。但张泽禹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卡片还拿在手里,手指在卡片的边缘慢慢摩挲着。
辛愿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在储物间里,张泽禹说过“两个都有”之后那种安静的、不急着解释的样子。张泽禹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怯。他太会控制了,控制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东西是真的,哪些东西是被他整理好了之后才拿出来的。
“心慌。”张泽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落在摄像机镜头偏右一点的地方。“有一次,在走廊里找人的时候,发现那个地方已经有人在等了。就是那种‘我来晚了’的感觉。”
他说完了。很简短,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谁”也没有“哪里”。但辛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张泽禹说的“走廊”,她知道是哪条走廊。储物间。左航从门口走开的那条走廊。
采访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张极说“你这说得也太抽象了”,余宇涵附和了一句,气氛重新松下来。张泽禹把卡片还给工作人员,走回座位,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辛愿看见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张峻豪是下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走到摄像机前面,从工作人员手里抽了一张卡片。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辛愿注意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
“最近一次觉得心慌是什么时候。”
又是这个问题。工作人员手里大概有几套不同的题,但这一张跟张泽禹抽到的一模一样。张峻豪把卡片拿在手里,没有马上念出来,低头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最近一次觉得心慌。”他念了一遍,声音比平时闷,像是在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大概是……在某个游戏里,有人替别人挡了什么东西的时候。”
他没有说“谁”,没有说“什么游戏”,没有说“替谁挡了什么”。但辛愿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储物间里张泽禹挡在她前面、交了一个东西出去的那一幕。张峻豪当时不在场。但事后他问过她“你被谁抓到的”,她说了“张泽禹帮我挡了”。他记住了。
张峻豪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看着镜头,像是在等下一个问题,或者只是在等自己把这句话咽回去。然后他把卡片还回去,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辛愿脸上,停了一拍,收回去。
左航抽到的问题不一样。他看完卡片之后笑了一下,很淡,然后念出来:“你觉得队里谁最会藏事?”
这个问题跟前面两个比起来轻得多,但辛愿知道左航会怎么回答。左航拿着卡片,没有犹豫太久。“辛愿。”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辛愿坐在椅子上,被好几道视线同时照着,脸上的表情很平,但耳朵在发烫。左航没有看她,继续对着镜头说:“她藏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藏事是往深处藏,她是往上面藏。上面盖一层‘没事’,再上面盖一层笑,最上面盖一层‘你们不用管我’。你得一层一层剥,剥到最里面才发现,哦,原来她一直在扛。”
他说完把卡片还给工作人员,走回座位,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说了”。辛愿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张极在旁边喊了一句“这哪是愚人节啊这是真心话大冒险吧”,苏新皓说“愚人节的反面就是真心话”,张极说“你这话好有道理但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余宇涵已经开始抽下一张卡片了,看了一眼就笑了,说“这个问题我不念了”。工作人员说“必须念”,余宇涵把卡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你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余宇涵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拿着卡片,挠了挠后脑勺。“最近一次哭……大概是看某个东西的时候吧。”他含糊地说,被张极追问“什么东西”,余宇涵把卡片塞回工作人员手里,说“下一题下一题”。
采访环节的后半段,工作人员把卡片收走了,说“正经问题问完了”。辛愿以为愚人节的部分要来了,但工作人员接着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箱子。箱子不大,黑色的,表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特殊采访道具”。
“Part2。”工作人员说,“电梯。”
所有人被带到了十八楼走廊尽头的那部货梯前面。电梯门关着,工作人员把箱子放在电梯里,然后退出来。“规则很简单。你们一个一个进去,在电梯里待一分钟。箱子里有东西,但你们不能打开。一分钟之后出来,说出你在里面感觉到了什么。”
张极第一个。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步子很稳,门关上之后,走廊里能听见他敲箱子的声音,然后是他小声嘀咕“这箱子好重”。一分钟之后门开了,张极走出来,表情有点懵。“我感觉箱子里有东西在动。”他说。工作人员没有评价,只是让下一个人进去。
余宇涵出来的时候表情更懵,说“我好像听见了呼吸声”。苏新皓进去之后出来说“我感觉箱子在震”。朱志鑫进去之后出来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辛愿排在后面。轮到张泽禹的时候,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了。一分钟之后门打开,他走出来,表情很平,说“箱子很安静”。工作人员问他“确定吗”,张泽禹点了一下头,走开了。
张峻豪走进去的时候在电梯里待了比一分钟稍久一点。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箱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个黑箱子,表情像是想伸手又忍住了。走出来之后他说“里面有东西”,语气很笃定。
左航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他走进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一分钟之后门开了,左航走出来,看着工作人员,说“箱子里是个人”。工作人员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箱子在电梯里被打开了。
里面是穆祉丞。蜷着腿坐了一个小时的穆祉丞从箱子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扶着电梯门站了好一会儿,说“你们怎么都没人拉我一把”。张极笑得蹲在地上,余宇涵一边笑一边去扶他。穆祉丞瞪了所有人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Part3是“采访间爆发”。工作人员把所有人带回了采访室,说“刚才的采访还没结束”。所有人重新坐下来,但这一次的气氛跟上午不一样了。上午的问题虽然尖锐,但至少有一个“采访”的壳子包着。下午的问题,壳子被撕了。
工作人员拿出一张卡片,说“随机抽人回答”。“张泽禹。”
张泽禹抬起头。
“你觉得,今天采访里谁的回答最不真诚。”
采访室里安静了一拍。张泽禹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自己的。”
工作人员没有放过他。“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那个‘心慌’,”张泽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说的是‘发现那个地方已经有人在等了’。但我没说,我后来知道那个等的人是谁的时候,更心慌。因为我知道他等的方式跟我等的方式不一样,而且他比我先到。”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采访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一层。张峻豪坐在对面,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了一下。左航靠着椅背,目光在张泽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工作人员转向下一个人。“张峻豪。”
张峻豪抬起眼睛。
“你刚才说‘有人替别人挡了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张峻豪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在想,那个被挡的人,是不是也觉得别人替她挡是理所当然的。”他说,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拽出来的,“或者在想,我为什么没在那里。”
采访室里彻底安静了。张极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哇哦”,余宇涵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工作人员没有继续追问张峻豪,转向了左航。“左航。你说辛愿最会藏事。那你觉得,她藏得最好的一件事是什么。”
左航看着工作人员,然后目光慢慢移到辛愿的方向。辛愿坐在那里,被他的目光看着,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很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动。
“她藏得最好的一件事,”左航说,“是她需要别人的时候,连自己都不承认。”
采访结束之后,所有人散在走廊里。张极还在跟余宇涵复盘穆祉丞从箱子里爬出来的那个画面,苏新皓在旁边说“你们也太没人性了”。辛愿靠着走廊的墙站着,脑子里还在转张泽禹和左航说的那些话。
张泽禹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他没有马上开口,站了两秒才说话。“我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他的声音很轻,“你不用回应。”
辛愿侧头看他。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说的‘心慌’,是真的。”张泽禹看着她,目光很稳,稳到像是在把某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开一步,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他走开了。辛愿站在走廊里,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消化完,张峻豪从另一边走过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他说不用回应。”张峻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说了‘我为什么没在那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的。”
他走了。辛愿站在原地,两边走廊都空着,但空气里还留着两个人刚才经过的痕迹。
那天晚上,辛愿坐在宿舍床边,手机里有几条消息。张泽禹发来的是一个很短的句子:“愚人节快乐。今天说的那些,不是愚人节的玩笑。”张峻豪发来的更短:“今天那个箱子,我其实想打开。想看看里面是不是你。”左航没有发消息,但辛愿在日程本里发现了一张新的折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她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被问到的时候,耳朵红了。很好看。”
太原的号段也发来了一条消息,很长:“愚人节采访的片段我看了。有人在里面说了真话,有人在里面藏了半句。但我觉得你听懂了。你听懂的时候会低头,镜头拍不到,但我猜你低了。愚人节快乐。今天不说琴的事。”
辛愿把四条消息都看完了。她把左航的纸折好,夹进日程本里,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愚人节结束了。有些话被说出来了,有些话还悬在半空。但辛愿躺在黑暗里,忽然觉得,今天那些“不是玩笑”的话,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要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