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一起去做的N件事》第十九件事“一起来捉迷藏吧”录制当天,十八楼重新装修过的走廊里多了一种不太常见的气味——纸箱拆封后的干涩、新刷的墙漆淡淡的化学味,以及工作人员临时搭起来的“监控室”里那台老式监视器散发出来的微热。
辛愿到的时候,张极已经蹲在走廊尽头研究规则板了。他蹲得很低,膝盖几乎贴到地面,手指在规则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余宇涵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树枝,在空气里比划着什么路线。苏新皓坐在监控室门口,面前摆着一排对讲机和几台亮着屏幕的手机,表情严肃得像在准备一场正式的舞台。
规则不复杂,但层次比前几次都多。这是一场猫鼠定位GAME:所有人通过抽签分成“猫”和“鼠”,所有人打开手机共享实时位置,鼠有几分钟时间躲藏,猫根据定位出发搜捕。鼠被抓到之后要上交身上一样东西作为“悬赏”,悬赏会层层叠加,东西越攒越多,最后一个被抓住的鼠要承担所有的“悬赏”惩罚。另外,藏在场地各处的线索卡可以兑换“免疫时间”或者“定位干扰”——让猫在一段时间内看不到自己的位置。鼠可以用,猫也可以用,看谁先找到。
“我只有一个问题。”张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被抓了之后要交什么东西。”
“你身上有什么就交什么。”工作人员说,“建议交不太重要的。但悬赏是叠加的,交出去的东西会一直往上加,最后一个人要承受所有的。”
张极的表情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口袋,像是在盘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失去的,又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交出去的。余宇涵在旁边笑得有点幸灾乐祸,被张极瞪了一眼。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辛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签条,上面写着一个字:鼠。同一组的还有张泽禹、朱志鑫、童禹涵和陈天润。猫组是张极、左航、苏新皓、张峻豪和穆祉丞。
张峻豪站在猫组那边,看了一眼手里的签条,又看了一眼辛愿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但辛愿注意到他把签条折起来塞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按了一下。张泽禹站在辛愿旁边,把自己那张“鼠”的签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鼠有五分钟躲藏时间。”工作人员说,“五分钟之后,猫出发。”
五分钟。
辛愿选的路线是往楼上走。十八楼重新装修过之后,楼上多了一些还没完全启用的房间,走廊比楼下窄,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完的纸箱。她经过一间练习室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空着,地板上还有没撕干净的胶带痕迹。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停下来。
那里有一个很窄的储物间。门是半掩着的,里面堆着折叠椅和几箱矿泉水,靠墙有一个金属的置物架,架子最下面一层是空的,高度刚好够一个人蜷着坐进去。辛愿侧身挤进去,把折叠椅往门口挪了一点,挡住视线。置物架的金属横杆硌着她的后背,不太舒服,但还能忍。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共享位置。鼠的定位点散落在十八楼的不同角落。朱志鑫的点在楼下,移动得很快,像是在找线索卡。张泽禹的点在二楼,离她不算远,但停着没动。童禹涵的点在走廊另一头,陈天润的点已经在往更偏的角落移动了。
辛愿把手机静音,屏幕扣在膝盖上。储物间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门开关的闷响。她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呼吸。
五分钟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共享位置的界面上,猫的定位点开始移动了。
第一个出现在她附近的猫是张峻豪。
辛愿从储物间的门缝里看见他的影子从走廊那头滑过来。他走得很快,步子很轻,手机拿在手里,低头看着屏幕。经过储物间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辛愿看着他的影子从门缝里移过去,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很重,但她没有动。张峻豪的定位显示他正朝着童禹涵的方向去。他走过去了。
第二个出现在走廊里的是左航。左航走得很慢。他没有一直低头看手机,而是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走廊两侧的门和拐角。他经过储物间的时候,脚步放得更慢了。辛愿看见他侧过头,目光在储物间那扇半掩的门上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辛愿的呼吸卡在半路。左航看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被折叠椅挡着,只推开了一条很小的缝。左航从那条缝里看进去,目光在储物间里扫了一圈,扫过折叠椅、矿泉水箱,扫到置物架最下面那一层的时候,停住了。
辛愿和他隔着那条门缝对视。左航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很轻地把门推回去,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走了。
辛愿坐在置物架下面,听着左航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手机屏幕上,左航的定位点离她越来越远。他没有标记她,没有喊人,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了。
辛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她说不清楚心里那块地方是什么感觉——被看见了,但没有被交出去。左航把她留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上,用他自己的方式。
左航走了之后,安静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辛愿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跟左航的不一样。左航的步子轻,有节奏,走几步会停一下。这个脚步声更闷,更重,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一种很实的回响。辛愿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谁,储物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折叠椅被挪到一边,门口站着张泽禹。
他低头看着蜷在置物架下面的辛愿,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上的共享位置界面亮着。他的表情很平,平到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说话,也没有往后退。
“你找到了。”辛愿说。
“嗯。”张泽禹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身挤了进来。
储物间很窄。张泽禹进来之后,折叠椅被重新挡在门口,但空间一下子变得很挤。他蹲在辛愿旁边,肩膀抵着置物架的金属杆,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叠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气流声。
“你不是应该去抓人吗。”辛愿说。
“我是鼠。”
辛愿愣了一下。张泽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签条,展开。上面写的是“鼠”。他刚才在抽签的时候面无表情,辛愿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没想到他抽到的也是鼠。
“那你躲到这里来干什么。”
“找地方。”张泽禹说,语气很平,但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辛愿脸上停了一拍,“没想到你先占了。”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
“这里最安全。”张泽禹没有动。他的肩膀依然抵着置物架的横杆,膝盖依然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位置没有往后退半分,“猫已经来过一次了。左航刚走。他看见你了,但没抓。”
辛愿看着他。张泽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那种淡里面有一种很准确的判断。他大概在进来之前就已经在走廊那头看见了左航从储物间门口走开的样子。
“你看见左航了。”
“嗯。”张泽禹把后背靠在置物架上,微微侧了一下肩膀,让自己在狭小的空间里坐得更稳一点,“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走。我就知道里面有人。”
储物间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很重,跑得很快。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张泽禹侧过头,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听了一拍,然后低声说:“苏新皓。在追童禹涵。”他的判断很稳,像是脑子里有一张实时更新的地图。
脚步声远去了。储物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辛愿坐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杆,面前是张泽禹。他的膝盖还碰着她的膝盖,肩膀还抵在她旁边的置物架上。他没有找别的地方,也没有说“那我走了”。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稳当地,像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刚好够两个人待着的位置。
“你不打算挪了。”辛愿说。
“不挪。”张泽禹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门缝外面那条窄窄的走廊,“外面到处都是猫。在这里待着,比出去被追划算。”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辛愿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她忽然想起张泽禹这个人做所有事情都有理由——找地方是这样,递水是这样,把糖放在她手边也是这样。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让人没办法追问。
“张泽禹。”辛愿开口。
他侧过头。
“你进来的时候,是因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是因为你看见左航从这里走开。”
储物间里安静了两秒。外面走廊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但这次远了一些,不在这一层。张泽禹看着她,表情没有变,但他没有马上回答。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两个都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但第二个,占多一点。”
辛愿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张泽禹也没有等她接话,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共享位置,然后说:“张极的定位在往这边移动。大概还有一分钟。”
“你要走?”
“不走。”张泽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在置物架上,“他进来我就说我是鼠。他抓鼠要确认,确认的过程里,你可以从后面出去。”
辛愿看着他。“你替我挡?”
“不是挡。”张泽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是你先在这里的。如果只能有一个人被抓住,那不该是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像是他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辛愿坐在这个狭窄的储物间里,听着张泽禹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不该是你”,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张极的脚步声在储物间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张泽禹已经从置物架下面站了起来。他挡在辛愿和门口之间,手机拿在手里,对着门缝外面的张极说了一句“我是鼠”。张极在门口愣了一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储物间很窄,张泽禹站在那里,挡住了身后置物架下面那一层。张极的目光从张泽禹脸上扫过去,又看了一眼储物间里面,没有看见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行吧,那你交东西”,伸出了手。
张泽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张极手里。辛愿在置物架后面看不太清那是什么,只看见张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声,说“你连这个都带出来了”,把东西收起来,转身走了。
张极走远之后,张泽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辛愿从置物架下面钻出来,膝盖有点麻,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张泽禹伸手在她手肘上扶了一下,等她站稳了,手就收回去。
“你交了什么。”辛愿问。
“没什么。一个用不上的东西。”张泽禹把折叠椅搬开,先走出了储物间,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空着,最近的一只猫在楼下。
“走吧。”他说,“悬赏已经叠了一层了。再被抓到,东西就交得更多了。”
辛愿跟在他后面走出储物间。张泽禹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很稳,每到拐角的地方会先侧头看一眼,确认没有猫的定位点靠近,才继续往前走。辛愿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他在储物间里说的那句“两个都有”。
游戏的结局并不重要。最后被抓住的是朱志鑫,他承担了所有人叠加的悬赏,惩罚是包揽接下来一整周的练习室清洁。朱志鑫对这个结果的表情很淡,说了一句“行吧”,苏新皓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辛愿在游戏结束之后回到走廊里。张峻豪从楼下的方向走上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被谁抓到的。”他问。
“没被抓住。”辛愿说,“张泽禹帮我挡了。”
张峻豪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往楼下走。但辛愿注意到他走开的步子比刚才重了一点。
左航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被辛愿找到的。他靠着窗台站着,手里拿着一枚硬币,在指间慢慢地翻着。辛愿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枚硬币——边缘磨得很光滑,泛着银色的暗光。她认出来了。张峻豪送给张泽禹的那枚旧硬币。
“你捡到的。”辛愿在他旁边站定。
“在储物间门口的地上。”左航把硬币翻了一个面,“张泽禹掉出来的。大概是挤进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辛愿看着那枚硬币在左航的手指间转动。左航翻硬币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看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但他的目光落在硬币上的方式,不完全是“无关”的。
“你打算还给他吗。”辛愿问。
左航沉默了一会儿。“要还。”他把硬币收进掌心,握了一下,“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左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窗户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张峻豪送出去的东西,他大概不想从别人手里拿回来。”左航说,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很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等他自己发现丢了,再说。”
辛愿看着左航把那枚硬币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动作很仔细,仔细到不像是捡到了一件“别人的东西”。
“你在储物间门口看见我的时候,”辛愿说,“为什么没抓。”
左航把拉链拉好,手从口袋上收回来,看着她。“因为你在里面待着的样子,不像是来参加游戏的。”他说,“像是找到了一个能躲一会儿的地方。”
辛愿没有接话。左航也没有继续解释。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说了一句“悬赏的事别担心,朱志鑫一个人扛得住”,然后就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辛愿把DV里拍的东西导出来看了一眼。白天捉迷藏的时候她没有拍多少,只有几段走廊的空镜,和一段她在储物间里不小心按到录制键拍下来的画面——镜头对着储物间的天花板,画外音是她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安静。
她关掉视频,手机里有两条消息。张泽禹发来的:“今天你在储物间里待了多久。”辛愿回:“不到十分钟。”张泽禹隔了一会儿回:“下次别往那么窄的地方躲。膝盖弯着不舒服。”
另一条是张峻豪发来的,很短:“你今天没被抓。张泽禹替你挡的。”辛愿看着这行字,打了一个“嗯”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交了一个东西出去,不知道是什么。”张峻豪没有再回。
但辛愿知道,他大概会去问。
太原的号段没有发消息来。三月还剩最后几天,有些东西正在被收拢,有些东西正在被翻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