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节目组给每个人发了一台手持DV。
第十八件事“一起来拍日常吧”的规则极其松散:没有任务卡,没有对抗,没有金币和名牌。每个人拿着DV,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拍别人也行,自拍也行,拍完了交上去,剪辑成片。工作人员的原话是:“你们平时什么样,就拍什么样。”
辛愿拿到DV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机器不重,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分量——镜头是圆的,对着哪里,哪里就会被留下来。她不太习惯拍别人,也不太习惯被拍。在十八楼待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在别人镜头边缘站着,做一个偶尔被扫到的人。现在镜头在她自己手里,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放。
张极第一个把DV打开了,镜头怼在自己脸上,喊了一句“大家好我是张极”,然后转身就去拍余宇涵的后脑勺。余宇涵正在吃一袋薯片,被镜头怼到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薯片撒了两片出来,骂了一句,张极笑得镜头都在晃。苏新皓在旁边试图维持秩序,说“你们拍归拍别把机器摔了”,话音没落张极的DV就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苏新皓的表情像是心脏停跳了一拍。
辛愿坐在练习室靠墙的地板上,DV搁在膝盖上,镜头盖还没摘。张泽禹从旁边经过,看见她这个样子,停了一下。“你不拍?”
“不知道拍什么。”
张泽禹看了一眼她膝盖上那台还没开机的DV,没有说“随便拍”或者“你拍什么都行”。他把自己那台已经开了的DV转过来,对着辛愿,屏幕上是她坐在墙边的样子,头发扎得很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膝盖上搁着一台没开的机器。
“你先当被拍的那个。”张泽禹说,语气很平,镜头没有移开。
辛愿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像是要挡,但又放下了。张泽禹的镜头很稳,稳到她在那个小小的屏幕里看见自己的时候,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不太像平时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更像是某个人眼里的她。
“拍够了没。”辛愿说。
“没有。”张泽禹的镜头依然对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你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比举着的时候好看。”
辛愿没有再挡。张泽禹拍了大概五六秒,把DV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回放,然后合上了机器,什么都没再说,走开了。辛愿低头把DV的镜头盖摘了,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第一个拍的,是张泽禹走开的背影。
练习室里的拍摄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混乱。张极和余宇涵互相追着拍,苏新皓试图在混乱中完成一段“正经的日常记录”,结果每次刚对着镜头说了半句话,就被张极从后面入镜打断。朱志鑫坐在角落里,拍了一会儿自己的鞋,然后抬起头,把镜头对准了左航。
左航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他抬头看了朱志鑫的镜头一眼,没躲,也没配合,就那么看着,表情很淡。“你拍我干什么。”
“你写东西的样子挺好看的。”朱志鑫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左航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又继续动。朱志鑫拍了大概十秒,把镜头转开了。
辛愿的DV一直开着,但她拍得很散。拍了一段张极和余宇涵抢薯片的画面,拍了一段苏新皓整理器材的背影,拍了一段窗外那棵刚冒了点绿芽的树。她不知道自己拍这些有什么用,但按下录制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太需要想太多的事。
张峻豪出现在她镜头里的时候,是傍晚。练习室里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张峻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DV搁在旁边的桌上,没开。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辛愿的镜头对着他,他大概是感觉到了,抬起头,目光撞上镜头的时候,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你在拍我。”
辛愿没有把镜头移开。“嗯。”
张峻豪看着她镜头后面的脸,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被那台小小的机器对着,耳朵尖开始泛红,但他没有转开脸,也没有让她别拍。他就那么坐着,手指不再敲了,安安静静地对着镜头,像是在等什么。
辛愿拍了几秒,把DV放下来了。“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张峻豪的声音有点闷,“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把镜头转开。”
“没转。”
“嗯。没转。”张峻豪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掌心里搓掉。
晚上是自由拍摄时间,几个人回了宿舍,DV还开着。张极在客厅里架了一个机位,说要拍“宿舍日常纪录片”,苏新皓在旁边说“你这叫监控”。余宇涵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盒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冰淇淋,被张极的镜头逮了个正着。
辛愿没有待在客厅。她拿着DV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窗外是重庆的夜,不亮,但也不黑,是一种被城市灯光泡着的灰蓝色。她把DV靠在窗台上,镜头对着窗外,录了大概一分钟。画面里没什么东西在动,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偶尔滑过去。
张泽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靠着窗台站着,手里拿着那枚旧硬币。就是张峻豪在第十六件事里送他的那枚,磨得很光滑,边缘泛着银色的暗光。他把硬币夹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手指记住它的形状。
辛愿的DV还开着,镜头对着窗外,但她侧头看了张泽禹一眼。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和那枚硬币上。
“你一直在转那个。”
“嗯。”张泽禹把硬币翻了一个面,“转着玩。”
“张峻豪送的东西,你转了很久了。”
张泽禹的手指停了一下。硬币被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停住了。“这枚硬币挺旧的。”他说,语气很平,“旧的东西手感好。”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一直转,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是这枚。辛愿也没有追问。她把DV从窗台上拿起来,镜头对着张泽禹的手,拍了两秒。张泽禹看了一眼镜头,没有挡,只是把那枚硬币收进了掌心里,握了一下,放进口袋。
“你拍这个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就是想拍。”
张泽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几个人出了趟门。苏新皓组的局,说是“就当拍日常的外景”。去了附近一家很小的馆子,挤在一张圆桌上,张极和余宇涵为了最后一块排骨差点又吵起来,苏新皓在中间当和事佬,朱志鑫在旁边安静地吃自己的饭。这顿饭后来被粉丝翻出来,成了“3.5”那个梗的出处:C83一起出去吃饭,有一个人来晚了,作为惩罚要付一半的钱,另外两个人加起来付另一半。辛愿不知道这个梗后来会被反复提起,她当时坐在张泽禹和左航中间,低头吃着一碗蒸蛋,听着张极和余宇涵的争吵,觉得这顿饭比任何一期节目录制都要轻松。
张峻豪坐在对面,吃得不多。他的DV放在手边,偶尔拿起来拍一下桌上的菜,或者拍一下张极那张因为抢不到排骨而扭曲的脸。但他的镜头在辛愿的方向停留的次数,比在菜上多。辛愿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张峻豪的镜头每次对准她的时候,都只有一两秒,短到像是随手扫过,但那个“随手”太规律了,规律到不可能是无意的。
左航在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把自己的DV从包里拿了出来。他拍了一段窗外的街景,拍了一段桌上被吃得差不多的盘子,然后把镜头转向了辛愿。辛愿正低头用筷子戳碗里最后一块蒸蛋,被镜头对着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筷子停在半空。
“你吃饭的样子挺认真的。”左航说。
辛愿把蒸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对着他的镜头做了一个很淡的、不太像笑的表情。左航的镜头晃了一下,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点,DV画面里短暂地出现了天花板。
回十八楼之后,辛愿在走廊里被张峻豪叫住了。他的DV挂在脖子上,没开,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走廊的灯底下,像是在等她经过。
“你今天拍了我多久。”他问。
辛愿想了一下。“傍晚那一段。几秒。”
“不止。”张峻豪说,声音有点闷,但不是质问的语气,“我在练习室坐着的时候,你拍了。后来在馆子,你也拍了。我看见了。”
辛愿看着他。张峻豪的表情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很紧的东西,像是在把什么话按在喉咙里。“你拍我,我看见了。但你没跟我说你在拍。”
“你也没让我别拍。”
“我没让你别拍。”张峻豪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你拍的时候,我就在想,你拍我,是因为我在那儿,还是因为你想拍我。”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辛愿看着张峻豪站在灯底下的样子,想起傍晚他对着她的镜头没有躲开的那几秒,想起他耳朵尖泛红但坐着没动的样子。
“你猜。”她说。
张峻豪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猜。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脖子上的DV摘下来,拿在手里。“今天拍的,我不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拍的,我也不删。”
他转身走了。辛愿站在走廊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往房间的方向去了。
回到宿舍之后,辛愿把DV里的素材导出来,一段一段地看。张极的薯片,余宇涵的冰淇淋,苏新皓的正经记录被打断,朱志鑫拍左航写字,张泽禹拍她坐在墙边的样子。她按了暂停,看着屏幕里那个被张泽禹拍下来的自己。然后她跳到最后,看她拍的张峻豪。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对着镜头,耳朵尖红着,但没有躲。
她关掉视频。手机里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张泽禹的,很短:“今天你拍的窗外那段,剪进去的时候留着。”另一条是左航的,更短:“明天有空的话,来练习室。有东西给你。”
辛愿先回了张泽禹一个“好”,然后对着左航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几点”。
左航的回复来得很快:“下午。你来就行。”
第二天下午,辛愿到练习室的时候,左航坐在靠墙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纸。这一次的纸比前两次都长,写满了大半面。他看见辛愿进来,没有把纸翻过去,也没有往口袋里塞。他就那么放在地上,等她走过来。
辛愿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那张纸。左航没有说话,在等她读。
纸上的字比前两次多得多。开头几行写的是三月的天气,写重庆的春天来得慢,写他最近在练习室里待的时间比平时长。中间有一段写了拍摄的事,写“你拿着DV的样子,有点像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但你没有停下来”。再往下,有一段话让辛愿的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住了。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以前我觉得,站在你旁边,不出声,等你需要的时候递东西,就够了。但那天在馆子里,我拍你吃饭,你对着镜头做了一个不太像笑的表情。那一刻我在想,我是不是一直站在一个很安全的位置上。安全到你可能根本注意不到我在那儿。”
“我不想你注意不到我。”
最后几行,字比前面的都要小,像是写的时候笔尖收得很紧。
“你不用现在说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往前站一步。不用你让,我自己站。”
辛愿把那张纸读完了。她抬起头,左航正看着她,目光很稳,但下巴微微收着,那个在控制着什么的小动作。
“看完了。”左航说。不是问句。
“看完了。”
“我说了不用现在说什么。”
“我知道。”辛愿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看着左航的眼睛,“你往前站了一步。我看见了。”
左航的下巴松了一点。他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软了。“行。”他说,把地上那支笔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那今天的日常,你拍不拍我。”
辛愿把DV从包里拿出来,打开。“拍。”
左航对着镜头,没有躲,也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他就坐在那里,转着笔,偶尔抬头看一眼镜头,像在看一个他很熟悉的人。辛愿拍了一会儿,把机器放下来。
“你不写点什么。”左航问。
“写什么。”
“你拍的东西。”左航把笔递过来,“日常不只是拍别人。你自己也可以写。”
辛愿接过笔,低头想了一下。她在左航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她知道左航会看见。
“我拍别人,是因为不知道别人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现在好像知道了一点。”
左航把纸拿过去,看了那行字。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跟之前那些纸放在一起。
窗外,三月的重庆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十八楼的走廊里,张极的DV还在拍着,苏新皓还在试图维持秩序,余宇涵还在找吃的。张泽禹口袋里那枚旧硬币还在转着,张峻豪删掉了DV里所有的东西,除了辛愿拍的那几段。
辛愿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膝盖上搁着那台小小的机器。镜头是圆的,对着哪里,哪里就会被留下来。
她还没有完全学会怎么用这台机器。但她开始觉得,镜头没有对着她的时候,她也在被某一些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