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重庆的天气终于给了点面子,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十八楼楼下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树照得有了点绿意。
辛愿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发现今天的气氛跟以往都不一样。没有人拿着任务卡在念,也没有人围在一起商量策略。所有人被带到了一片很大的户外场地,有草地、有矮树丛,还有一栋临时搭起来的“安全屋”。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件黑色的背心,背心后面是空的,名牌要自己贴。
“今天没有分组。”节目组的人说,“你们八个人,是八个动物。”
辛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名牌。空白,什么都没有写。工作人员继续解释规则:每个人的动物身份藏在名牌内侧,撕掉别人的名牌才能看到对方的身份。同时,场地里散落着线索纸条,写着每种动物的淘汰方式。要淘汰一个人,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知道对方的动物身份,找到对应的淘汰方式,并且由食物链上的“上家”执行。食物链的顺序是:象、狮、虎、豹、狼、狗、猫、鼠,象吃狮,狮吃虎,以此类推。
“简单来说,”朱志鑫站在旁边,把名牌贴在背心后面,语气很淡,“你只能撕你的下家。撕错了,没用。”
张泽禹站在辛愿旁边,听完规则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的手指在名牌边缘捏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什么。张峻豪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左航靠着安全屋的墙,表情很平,但辛愿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另外,”工作人员补充道,“第一轮,八个人分成两队,每队四个人出去找线索和对战。剩下的四个人在安全屋里静止,不能出来。”
辛愿看了一眼分组名单。她和朱志鑫、张峻豪、穆祉丞一队。 张泽禹在另一队,跟左航、张极、余宇涵一起。张泽禹看到分组的时候,侧头看了辛愿一眼,很短,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朱志鑫拿到名单之后,第一时间把辛愿、张峻豪和穆祉丞叫到一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打算找线索。”他说。
穆祉丞愣了一下。“不找线索怎么知道怎么淘汰?”
“撕。”朱志鑫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撕了就知道身份了。知道身份,才能推淘汰方式,才能推食物链。”
张峻豪蹲在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朱志鑫一眼,又看了一眼辛愿的方向。辛愿蹲在朱志鑫对面,她其实在朱志鑫开口之前就隐约猜到了他会这么说。朱志鑫做事情从来都是找最短路径,不管那条路径看起来是不是合理。她点了点头,说“行”。张峻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也点了一下头,很轻,什么都没说,但辛愿知道他点头是因为她先点了。
穆祉丞还有点犹豫,但朱志鑫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吧。”他说,“先找人。”
辛愿站起来的时候,张峻豪从旁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你跟在我后面。”
辛愿看了他一眼。张峻豪的表情很淡,但他说“跟在我后面”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太明显的紧,像是在说一件他觉得自己必须做到的事。
场地不算大,但矮树丛和临时搭的障碍物很多,视线经常被挡住。辛愿跟在张峻豪后面穿过一片树丛的时候,听见了另一队人的脚步声。朱志鑫已经冲出去了。他的目标很明确,直接找上了张极。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时候,张极还在喊“你干嘛你还没找线索呢”,朱志鑫的手已经摸到他背后的名牌了。刺啦一声,张极的名牌被撕下来,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内侧的标记,然后很快把名牌折起来收进自己口袋里。
“你是狗。”朱志鑫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道题的答案。张极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你等着”。但朱志鑫已经走开了,走向下一个目标。
辛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她忽然理解了朱志鑫的逻辑:找线索太慢了,撕名牌本身就是在收集信息。每撕一个人,就能看到对方的身份,身份拼在一起,食物链的轮廓就慢慢清楚了。但这种方法有一个很明显的代价:你撕了别人,别人也知道你撕了人。所有的动作都是公开的,所有的意图都是暴露的。
张峻豪没有朱志鑫那么激进。他选择了一个更稳的方式:在朱志鑫跟别人缠斗的时候,从侧面包抄。辛愿跟着他绕到一片矮树丛后面,正好撞上了余宇涵。张峻豪没有犹豫,直接上去抓住了余宇涵的胳膊。余宇涵挣扎了一下,但张峻豪的手很稳,另一只手摸到余宇涵背后的名牌,撕了下来。
“鼠。”张峻豪看了一眼,把名牌收好。余宇涵站在原地,表情有点懵,然后被工作人员带走了。
张峻豪转过身,看了辛愿一眼。“你还没撕过。”
“没找到机会。”
“那你别撕了。”张峻豪说,把名牌塞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一点的位置,“你跟着我就行。”
辛愿看着他的后背。他说“你别撕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很固执的东西。他不是在替她做决定,他是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把她放在一个他觉得安全的位置上。但辛愿不太喜欢这个位置。
“张峻豪。”她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
“我要是想撕呢。”
张峻豪看了她两秒。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撕的时候,我在旁边。”
不是“你别撕”,也不是“随便你”。是“你撕的时候,我在旁边”。辛愿点了一下头,跟上去。
上半场的局面很快就变得复杂了。朱志鑫的“直接撕”策略确实加速了游戏进程,但同时也制造了大量的混乱。信息在安全屋里被反复交换、混淆、甚至故意扭曲。辛愿跟着张峻豪又遭遇了一次对战,对方是左航。左航看到张峻豪的时候没有硬碰,而是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张峻豪,落在辛愿身上。
“你跟他一组。”左航说。
“嗯。”
左航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树丛后面。他走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辛愿觉得有点不对劲。左航不是那种会轻易退开的人。他退开,是因为他判断现在不是正面对抗的时候。他在等。
张峻豪看着左航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家是谁了。”
辛愿也有同样的感觉。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场上只剩下了两个人:朱志鑫和穆祉丞。其他人要么被撕了名牌,要么因为条件不满足而被暂时冻结。朱志鑫和穆祉丞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很累了,呼吸都不太稳。工作人员走上前,说“现在补充一条规则:你们两个可以互撕,决定最后的胜者”。
朱志鑫看着穆祉丞,穆祉丞看着朱志鑫。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很紧。
就在这个时候,场地边缘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整齐,不止一个人。
辛愿被工作人员带到场边的时候,看见几个穿全黑衣服、戴黑色面罩的人从场地两侧走了出来。他们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朝着场地中央的朱志鑫和穆祉丞去的。朱志鑫的反应很快,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伸手把穆祉丞也往后拉了一下。
“不是个人战。”朱志鑫说,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是八个人对黑衣人。”
辛愿站在场边,看着那些黑衣人。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上半场所有人都被撕了,所有人的名牌都被翻开过,所有人的身份和淘汰条件都在混乱中被交换过。如果现在是八个人对黑衣人,那上半场那些撕扯、结盟、背叛和算计,全部都没有意义。上半场是空的。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工作人员把被淘汰的人一个一个“复活”了回来。张泽禹从安全屋的方向跑过来,经过辛愿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说了一句“你没事吧”,语速比平时快。辛愿说“没事”,张泽禹已经跑过去了。
张峻豪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黑衣人出现的时候,他被工作人员带到了场边,离辛愿有一段距离。但黑衣人的方向一变,他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往辛愿的方向跑。他跑得很快,穿过那些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人群,绕过一片矮树丛,在辛愿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站在她旁边了。
“你往后退。”张峻豪说。他的呼吸比平时重,额头上有一层很薄的汗,但他的位置很稳,正好挡在辛愿和黑衣人之间。
辛愿看着他的后背。她想起上半场他说“你跟着我就行”的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在矮树丛后面替她挡了一下视线,想起他撕余宇涵名牌的时候把她留在身后。张峻豪保护人的方式从来都是这样:不说,不解释,用身体挡,用位置挡,用那种“你在我后面就不会有事”的固执来挡。
但这一次,辛愿没有往后退。
“张峻豪。”她说。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八个人对黑衣人。”辛愿说,“不是你一个人。”
张峻豪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他没有再让她往后退。
八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场面很乱。张极在喊“他们有几个”,余宇涵在数,苏新皓在试图组织,朱志鑫已经冲上去了。张泽禹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在黑衣人之间来回扫,他的脑子在转,辛愿看得出来。左航也在,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但他在观察,在找黑衣人的规律。
辛愿加入进去的时候,张泽禹侧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说了一句:“你跟着我。”跟张峻豪说的是一样的话。但张泽禹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更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过的安排。辛愿看了他一眼,张泽禹没有解释,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位置刚好在辛愿和最近的那个黑衣人之间。
张峻豪在另一边,正在跟一个黑衣人纠缠。他撕掉了对方的名牌,但黑衣人没有停,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腕。张峻豪挣了一下,没挣开,穆祉丞从旁边冲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那个黑衣人按住了。
辛愿看着那个被撕掉名牌的黑衣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黑衣人的名牌上什么都没写。没有身份,没有淘汰条件。撕掉名牌本身并不能让他们停下来,真正让他们停下来的是八个人一起上的那种压迫感,是人数,是配合,是所有人同时往一个方向使劲。
张泽禹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往朱志鑫的方向喊了一声:“一起上!”朱志鑫回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八个人开始有意识地聚拢,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两三个一组,互相掩护,一起往前推。黑衣人的防线在这种密集的、不讲道理的冲击下开始松动。
最后一个黑衣人被围住的时候,所有人都喘得很厉害。张极的头发全乱了,余宇涵的背心歪了,苏新皓的手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很浅的红印。张峻豪站在人群里,名牌还贴得好好的,但他的肩膀在起伏,呼吸很深。他侧头找了一下辛愿的位置,看到她站在张泽禹旁边,名牌也还在,才把视线收回去。
辛愿看着他的那个侧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但那个一秒里,张峻豪的目光只做了一件事:确认她在。
黑衣人被清完之后,所有人瘫在草地上。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节目组的人过来宣布“今天的录制结束了”。但辛愿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坐在草地上,膝盖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张泽禹从旁边走过来,没有坐下,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你刚才跟黑衣人对上的时候,没有往后退。”
“为什么要退。”
“张峻豪让你退的时候,你也没退。”
辛愿抬起头看他。张泽禹的表情很平,但那种平里面有一种很专注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明白的题目。
“你不喜欢被挡在后面。”他说。不是问句。
辛愿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草地上被踩出来的痕迹,想了一下。“不是不喜欢。是今天这个游戏,挡在后面没有用。八个人对黑衣人,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
张泽禹点了一下头,很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辛愿愣了一下的话。
“那如果,不是游戏呢。”
辛愿看着他。
“如果不是黑衣人,不是游戏,就是平时。”张泽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他让你往后退的时候,你会退吗。”
草地上还有别人在说话,张极在喊谁去拿水,余宇涵在抱怨自己的背心被扯坏了。但辛愿耳朵里,那些声音都退远了一层。张泽禹问的问题很简单,简单到她可以在脑子里立刻给出很多个答案,但没有一个答案是她在这一刻真的想说的。
“我不知道。”她说。
张泽禹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草地的另一头,张峻豪正站在那里跟穆祉丞说话。张泽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像是把一件拿了一会儿的东西放下了。
“行。”他说,低头看了辛愿一眼,“不知道就不知道。走吧,他们要去吃饭了。”
他伸出手。辛愿看了那只手一眼,拉住,站起来。张泽禹的手很稳,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松开之后,他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等她先迈步,然后走在她旁边,不快不慢。
回程的车上,辛愿靠着车窗。手机亮了一下,太原的号段。她点开。
“今天这期,我在预告里看到了撕名牌的片段。你跑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跟在你后面半步的位置。镜头没有拍全,但我看出来了。那个人跟得很紧,紧到不像是巧合。”
辛愿看着这几行字。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你觉得,被人跟在后面半步,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复来得不快。大概过了两分钟。
“看那个人是想替你挡什么,还是想替你决定什么。”
辛愿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她锁了屏,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车在往十八楼的方向开,窗外的重庆在三月傍晚的光线里慢慢退过去。她想起张峻豪在黑衣人出现的时候冲过来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往后退”时候的固执,想起张泽禹问“不是游戏呢”时候的那种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泽禹的问题。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站在草地上,被两个人用两种方式同时放在身后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那种“被放在身后”的感觉,比任何一场撕名牌都要让人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