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抽了半包烟
初二下学期开学一个月,她跟父亲说,我不念了。
那天是星期天。
父亲刚从工地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手,水是凉的,手背红红的。
他停了一下:“你说啥?”
“我不念了。”
“为啥。”
“我念不下去。”
父亲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走进屋里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念不下去也得念。你才多大。”
“十五。”
“十五岁你能干啥?”
“学手艺。”
父亲没说话,抽了半支。
屋里烟味很快就浓了,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林晚坐在他对面,把想好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她说话很慢,条理清楚,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我成绩就那样,考不上好高中,考上了也供不起。硬念下去,我念得难受,你们也白花钱。”
“我想学个手艺,学成了能自己吃饭。不用你们管,也不用看人脸色。”
“我不是闹脾气。我想了两年。”
父亲抽完一支,又点一支。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人家的电视声。
“学啥?”他终于问。
“化妆造型。”
“那是啥?”
“给人化妆,做发型。结婚、拍照、演出都要用。”
“能挣钱?”
“能。做好了能。”
“谁教你?”
“影楼里当学徒,边干边学。”
父亲把第二支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同意。”
林晚没接话。
父亲站了一会儿。
“你要是学不出来呢?”
“我学得出来。”
“你哪来的底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爸,你给我十块钱,我一分没花,攒了六年。”
父亲愣住了。
“我不乱花钱,也不怕吃苦。”
“我就是不想再坐教室里。”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父亲又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说了句:“你想好了就去。不行就回来。”
“嗯。”
“钱我不管。”
“我自己挣。”
那天他抽了半包烟。
林晚后来想起来,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退学手续办得很简单。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可惜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鞠了个躬。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空,下课铃还没响,能听见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
她听了两句,转身下楼。
下楼的时候,她数了台阶。
十八级。
她记得很清楚。
退学手续办完,她回教室收东西。
正是上课时间,门开着半扇。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等老师讲完一段,才进去。
“老师,我来收东西。”
“收吧。”
全班都看着她。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装进书包,笔装进铅笔盒,桌洞里剩了一张纸、一个橡皮。
最后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刻了一个字。
“早”。
她不知道是谁刻的。
她也没问。
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赵小雨追出来:“你真的不念了?”
“不念了。”
“那我怎么办。”
“你继续念。”
“你会来看我吗?”
“会。”
退学前一天,她把课桌擦了三遍。
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布,第三遍用手。
桌面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上面刻满了字:名字、日期、脏话、喜欢的人的名字。
她拿小刀在右下角刻了三个字:林晚。
刻完用手摸了摸,有点扎手。
第二天早上她走得很早,教室里还没人。
她把课桌推到原来的位置,把椅子摆正,把抽屉里剩下的东西清干净:半块橡皮、一个空笔芯、一张揉皱的纸。
纸她展开看了一眼,是初二那年写的“下学期”,字已经淡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书包。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刚亮。
操场上没有人,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操场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出来。
她想起王老师那句“路也可以这样走”。
她想,那我就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