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手续办完,最后一天她回教室收东西。
课桌她擦干净了,用抹布擦了两遍。抽屉里剩半块橡皮,一个空笔芯。
同桌问:“你真不念了?”
“不念了。”
“你成绩不差啊。”
“我知道。”
她把借的书还了,一本一本送到讲台上。书角她压平了。
走过最后一排,陈阳在。
“我不念了。”她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很久,说了一个字:“哦。”
她站在那儿,还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听见椅子响。
他追出来,把那支黑色的笔塞到她手里。
还是没说话。
她握着笔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出来。
十五岁那年,她学会了不回头。
可那一次,她回头了。
退学手续办完,她走出教务处。
父亲在楼下的台阶上等着,抽着烟。
“办完了?”
“办完了。”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路上没说话。
走到一半,父亲忽然停下来:“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后悔。”
“我不后悔。”
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
“行。”他说,“你别后悔。”
那天晚上回家,他一句话都没说,抽了半包烟。
奶奶问怎么了。
“她退学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说:“退就退了。”
“妈,你不劝劝?”
“劝什么。”奶奶叹了口气,“她心里有数。”
退学后的第一个月,她在家待着。
每天早上父亲出门,她就起来,把院子扫了,把衣服洗了,把奶奶的药分好。
“你怎么不去玩?”奶奶问。
“没事干。”
“没事干就出去玩。”
“不想去。”
她其实在等。
等影楼的消息,等一个开始。
那一个月她把家里的旧衣服全翻出来洗了一遍,把碗柜擦了三遍,把院子里的砖重新码了一遍。
父亲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砖,说:“你闲得慌。”
“有点。”
“闲就看看书。”
“不看了。”
“那就早点去上班。”
她说:“还没找到。”
父亲抽了口烟:“你那个化妆……真能干?”
“能干。”
“行。”他把烟按灭,“你说能干就能干。”
林晚进的第一个厂在县城西边,做鞋面。
车间里全是女的,机器一响,说话就得喊。空气里有胶水味,甜得发腻,闻久了头晕。
她被分在第三组,负责给鞋面刷胶。刷子小,胶桶大,一天下来手腕发抖。
组里有个比她大六岁的女工,叫阿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得死紧,指甲剪得很短。
第一天中午,林晚找不到食堂,站在车间门口发愣。
“新来的?”
“嗯。”
“跟我走。”
阿珍端着两个搪瓷碗,走得快,林晚小跑着跟。
食堂的菜是土豆炖白菜,白菜帮子多,肉丁要翻着找。阿珍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肉夹给她。
“我不吃。”
“吃。”阿珍说,“头一个月最费人,不吃扛不住。”
后来林晚才知道,阿珍也是十五岁进厂的,家里三个妹妹,她是老大。她每个月工资一千九,寄回家一千五,自己留四百。
“你不留点?”林晚问。
“留着干什么。”阿珍笑,“我又不结婚。”
“为什么不结?”
“结了就得回去带孩子,我三个妹妹还没人管。”
林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命,现在她知道这是一个算过账的选择。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听着隔壁车间的机器还在响。
她想,阿珍这样的人,厂里有一百个。
没有人写她们。1
很多小地方都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