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从七点上到九点半。
教室里点的是日光灯,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灯管的光落在作业本上,字看久了会发花。
班里有人在偷偷看小说,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她什么都不干,就写作业。
写完作业她开始看别的:看同桌的数学题,看前排女生的英语笔记,看讲台上那本被翻烂的字典。
九点半铃响,大家往外走。
她常常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教室的窗户关好,把灯关掉。
有一晚她关灯的时候,看见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还留着白天的板书:“还有一百八十天”。
她站在黑板前,看着那行字。
一百八十天。
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她只知道,她剩下的日子,比这个数字少。
初二班上有个男生,从来不说话。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课低着头,下课也不出去。
有人给他起外号,叫他“哑巴”。
他不生气,也不反驳。
林晚有一次看见他在本子上画画。
画得很好,一棵树,一片田,一条路,都是铅笔画的,线条很轻。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愣了一下,把本子合上。
“画得挺好。”
他没说话。
“你怎么不画大一点?”
他低头,过了很久才说:“纸贵。”
第二天她给他带了几张白纸,是学校发的草稿纸。
他看着她,还是没说话。
后来她发现,他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她。
不叫她,也不跟上来,就在后面走。
走到岔路口,他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了。
她从来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初中的教室比小学大,人也多。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个男生,叫陈阳,不怎么说话。
上课不举手,下课不出去,值日的时候一个人把全班的椅子摆整齐。
第一次月考,林晚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她在笔袋里翻,翻出一支断了芯的铅笔。
身后有人碰了碰她的背。
一支黑色的中性笔递过来。
她回头。陈阳没看她,眼睛盯着黑板。
她接过笔,写完卷子,把笔放在他桌上。
第二天,笔又出现在她笔袋里。
后来下大雨,她把伞忘在家里。放学时,桌角多了一把伞。
她抬头看最后一排,座位是空的。
她没问,也没说谢谢。
有一次她值日,看见他一个人在教室修椅子。椅子腿松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锤子,敲得很轻。
“你手挺巧。”
“我爹是木匠。”
她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他敲锤子的样子。
但她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不久。她心里有一本账,每一页都写着下一步。
她那时候还不懂喜欢。
只知道有个人递过一支笔,她一直没还。
那个男生后来给过她一张画。
放学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手里卷着一张纸。
“给你。”
“什么?”
“画。”
她打开,是一张铅笔画。
画的是六百米那条路:砖、电线杆、门口的狗、远处的水塔。
“你画的?”
他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我看你天天走。”
她拿着那张画,忽然说不出话。
“画得不好。”
“画得好。”
他低着头,耳朵红了。
后来他转学了。
那张画她夹在课本里,一直留着。
那张画是美术课上画的,题目是《我的将来》。
别人画的是老师、医生、警察、宇航员。
她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一面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镜子里照出另一个人的脸。
老师走到她身后,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化妆。”
“化妆师?”
她“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到画这个?”
“我想干这个。”
老师笑了笑,说:“那你得去城里学。”
“我知道。”
画交上去,得了一个“良”。
后来这张画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贴了一个学期。
学期结束,墙上的画都撕了,扔进垃圾桶。
她放学后去垃圾桶里翻,翻了很久,把那张画翻出来,边角已经皱了。
她带回家,夹在那本缺页的字典里。
很多年以后她翻开字典,那张画还在。
画上那个女人的脸已经褪色了,但手里那支笔还很清楚。
她看着那张画,忽然觉得,九岁的自己,比四十岁的自己更清楚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