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和小学不一样。
课多了,老师也凶了,同学来自好几个村,混在一起,说话口音都不一样。
班里有女生开始打扮,把校服袖子卷起来,头发用夹子夹住一撮。
有人偷偷带手机,课间围一圈看。
林晚还是原来那样:坐后排,写字,不多话。
她不是不合群,是不着急。
她心里有一张时间表。
小学六年,攒钱、打底子;初中两年,稳住、不崩;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退学,进影楼。
为什么是初中?
因为她算过。
前世她读到初二崩的,那之后就再也读不下去了。
现在她想:与其像前世那样被情绪推着崩,不如自己选一个时间,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她甚至规划好了退学的理由:不适合读书、想学手艺、不想再耗。
这套话说出来,父亲会反对,亲戚会指责,但至少不是“这孩子疯了跑出去”,而是“这孩子自己想清楚了”。
差别就在这里。
前世她是被人生的浪头推着走,这一世她要自己走。
初中两年,她过得很稳。
考试成绩中游,不掉队,也不冒头。
老师不怎么注意她,同学也不怎么记得她。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教室里,一点点长大。
那两年她长高了二十公分,声音变了,个子挑起来了,还是瘦。
奶奶的脾气一年比一年差。
家里的争吵一年比一年多。
她那本字典,一年比一年厚。
初二那年冬天特别冷。
她手脚都长了冻疮,写字的时候指关节裂开,渗出血来。
同桌的男生看了一眼,说:“你怎么这么惨。”
“没事。”
“我家有冻疮膏,明天给你带。”
第二天他真的带来了,一小盒,快用完了。
她抹了两天,冻疮好了一些。
“还你。”
“不用,我家还有。”
“谢谢。”
男生挠挠头,说:“你老说谢谢,挺见外的。”
她愣了一下。
前世她很少有这种感觉,被人随口帮一下,还不用立刻还回去。
她后来才明白,那叫“人情”。
不是每件事都要记账的。
初二那年,家里终于拆迁了。
老院子推倒的那天她去看过,砖堆成小山,房梁横在地上,上面还挂着一串风铃。
父亲站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奶奶坐在马扎上,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住了一辈子。”她说。
后来他们搬进了自建房,两层,一楼客厅里给奶奶安了张床。
林晚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见一小片天。
她把字典搬进新房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新的床上,想:房子变了,路没变。
初中两年,她一直在算。
算家里还有多少钱,算奶奶的药能吃几个月,算父亲这个月能寄多少,算自己还能在学校待多久。
她把这些写在纸上,写在记账本背面,写完就撕掉。
她不敢让别人看见。
有一天她在教室算,算到最后,笔停住了。
因为算出来的答案是:下学期。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那几天她照常上课,照常写作业,照常去食堂打饭。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在心里跟这间教室告别了。
她开始做几件事:
把借的书都看完,一本不剩。
把每一科的笔记抄一遍,抄得整齐,留给别人。
把王老师借的那本书还了,还写了一张纸条。
把教室里每个人的名字记了一遍。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
后来她想,大概是因为,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段“可以只是一个学生”的日子。
她想记住。
初中晚自习到九点。
她得在九点前回去。
老师不让走:“你天天早退。”
“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比学习重要。”
“我奶奶一个人在家。”
老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早点走,七点半。”
“谢谢老师。”
七点半出门,路上十分钟,回家给奶奶做饭,洗碗,扶她上床。
然后她坐在堂屋写作业,写到十一点。
有一次奶奶半夜醒了,看见堂屋灯还亮着。
“你怎么还不睡。”
“写作业。”
“明天写。”
“写不完。”
奶奶坐了一会儿,说:“你妈要是在,你就不会这么苦了。”
她笔停了一下:“我不苦。”
“你就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