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教语文,也管他们班的晚自习。
她有个习惯,每周留一篇作文,题目自定。
班里大部分人都写《我的妈妈》《我的爸爸》,写得千篇一律。
林晚写的是《六百米》。
她写那条从学校到奶奶家的路:哪块砖翘着,哪家门口有狗,冬天风从哪个方向刮过来。
王老师看完,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这篇写得好。”
“谢谢老师。”
“可你写的东西,太苦了。”
“老师,这就是我每天走的路。”
王老师愣了一下,把作文本推回来:“你这个年纪,应该写点高兴的。”
“我家没什么高兴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别的老师在批作业,笔尖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王老师说:“那你写你以后想干什么。”
下一周,她写了六百字。
写她想开一间店,门口挂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屋里有一面大镜子,一盏亮得刺眼的灯。
写她给人化妆,别人照镜子的时候会笑。
王老师在后面批了四个字:好好努力。
那一页她撕下来,夹进了字典。
王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同学们写的都是“我有一个温暖的家”“爸爸妈妈很爱我”。
她坐在那儿写了四十分钟,写了六百字。
她写的是:我家有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放粮,一间空着。空着的那间原来住我妈。她八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一个包。我爸在工地,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奶奶在灶前烧火,烧了二十年。我每天放学自己做饭,一个人吃。
最后她写:我的家不热闹,但它是我的。
作文交上去,第三天发下来。
王老师在最后写了一行红字:
“真实,难得。以后多写。”
下面又加了一句:“作文可以这样写,路也可以这样走。”
她盯着那句“路也可以这样走”,看了很久。
那天放学她没直接回家,一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坡上坐了一会儿。
坡上能看见整个镇子,屋顶一片一片,烟囱冒着烟。
她坐在那儿想,王老师大概不知道她是谁。
一个四十岁的人,住在九岁的身体里。
但有人看见了她写的东西。
这就够了。
王老师借过她一本书。
《平凡的世界》,很厚,封皮掉了。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看完还我。”
“还。”
她拿回家,一个多月才看完。
看完最后一页那天,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书里的人,和她都是同一种活法:一步一步往前挪,不求快,只求别停。
第二天她把书还回去。
王老师问:“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他们也没走错路。”
“哪条路?”
“就是慢慢走的那条。”
王老师看着她,笑了:“你以后要是考不上学,也别怪自己。”
“我不怪。”
王老师借给她一本书,是旧的,书皮掉了,用挂号单包着。
书名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写一个女人从乡下到城里,做过保姆、做过裁缝、做过售货员。
她看了一个月,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那个女人怎么活,第三遍她把里面写到钱的段落都折了角。
有一页写着:“她第一次挣到钱的时候,把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数,数完哭了。”
她在这一页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
还书那天,她把书用纸包好,还附了一张纸条:
“王老师,书里那个女人,后来过得好吗?”
第二天王老师把书又给她,纸条上回了一行字:
“书里没写。你自己想。”
她拿着书站在走廊上,忽然有点想哭。
她自己想。
她想了很久,想到的答案是:过得好不好,得看她有没有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
那本书她后来自己买了一本,是十年以后,在一个旧书摊上,五块钱。
买回来放在书架上,再没翻开。
不用翻了。
答案她已经自己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