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父亲用三轮车把她送到镇口,剩下的路她自己走。车上放着她的被褥,用绳子捆成一个卷,还有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牙刷、毛巾、一个搪瓷缸子。父亲把东西卸下来,蹲在路边,帮她重新捆了一遍绳子,捆完用手按了按,说这样不容易散。
“爸,你回去吧。”
“我看看你进去。”
她背着被褥往校门走,走了三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蹲在那儿,手里捏着车把,眼睛跟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抬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初中的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子,床板上铺一层草席。她分到靠窗的上铺,爬上去的时候踩空了两次,第三次才踩稳。同宿舍的女孩们都在铺床,有的带了床单,有的只带了一床薄被。她把被褥摊开,被面是姑姑给的,蓝色,上面有几朵洗得发白的花。
下铺的女孩问她:“你哪儿的?”
“西边的村子。”
“我也是。”女孩说,“我叫李霞。”
“林晚。”
“你这被子挺好。”
“旧的。”
“旧的好,新的硬。”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还有人在说话,说班主任严不严,说食堂的饭多少钱一顿,说谁家离得近可以周末回家。她躺在上铺,听着这些声音,手放在被子上,被子有一股晒过的味道。
她算过一笔账:一个学期学费加上住宿、吃饭、本子,一共七百多。铁盒子里有四百三,父亲每月给十块,姑姑偶尔塞五十。她知道这七百多撑不到期末。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一段能走完的路。
但她还是来了。
她要看看自己能不能走一段。
小升初成绩出来那天,她自己去了学校。
榜贴在墙上,一排名字,后面跟着分数。
她从下往上找,找到自己的名字,在中间偏上。
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二,英语七十六。
总分二百五十五。
她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旁边有家长在议论:“这孩子考得不错。”“我家那个才二百一。”
她转身走了。
路上她想,这个分数,够上镇上的初中。
但对一个打算十五岁退学的人来说,这个分数毫无意义。
她还是把成绩单带回了家。
父亲看了一眼,说:“考得还行。”
“嗯。”
“念不念?”
“念。”
父亲点点头,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抽屉。
那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
第一次月考,她的数学考了九十六分。
班里第二名。
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他把卷子发下来,走到她桌前,敲了敲桌子。
“林晚。”
“老师。”
“你这卷子,自己做的?”
全班都转过头看她。
她站起来,说:“是我做的。”
“你以前在村里小学,学过这个?”
“学过。”
“你们村小学教到哪儿?”
“教到分数。”
周老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上来,把最后一道题做一遍。”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那道题是两个水管往水池里放水,一个进一个出,问多久能满。她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式子,最后算出答案。
写完她转过身。
教室里很静。
周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她,说:“你下去吧。”
下课以后,她被叫到办公室。
“林晚。”周老师说,“你这脑子,不该在村里待着。”
“我家里没钱。”
“没钱也得念。”他说,“你要是不念,这辈子就毁了。”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操场。
她很想说:老师,我念不完。我算过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说了一句:“我尽量。”
后来周老师每次上课,都会多看她一眼。有一次她作业没写完,他没批评,只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你有天分,别浪费。”
那行字她抄在了记账本的最后一页。
抄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天分这两个字,她前世从来没听人说过。1
大大写的这段好有代入感,好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