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下学期,班里开始紧张。
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还有一百天。
家长们一个个都活了过来,接孩子时站在校门口问成绩,回家盯着写作业。
赵小雨的妈甚至来学校找过老师,问女儿能不能考上镇上的初中。
林晚的家里没有人来问。
父亲在工地,早出晚归。
奶奶只会说“好好念”,说不出更多。
她也不问。
小升初她考得不错,分到了镇中学的普通班。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名单。
念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林晚,你这次考得挺好,比平时还高。”
全班回头看她。
她低了下头,说:“谢谢老师。”
散会后,赵小雨抱着她的胳膊:“你怎么考的?”
“就那么考。”
“我比你差二十分。”
“你上课老说话。”
“……你也说话,你怎么考得好。”
“我说得少。”
赵小雨分到了另一个班,抱着她的胳膊哭了半天:“以后没人给我抄作业了。”
“自己写。”
“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
初中开学前,父亲带她去买了新书包,二十块钱,蓝色的。
她自己挑的,挑了最便宜的一个。
“要个好看点的。”父亲说。
“这个就好看。”
付钱的时候父亲摸出一张一百,老板娘找零,他把零钱递过来:“剩下的你自己拿着。”
她接了,回家路上一个子儿没花,全夹进了字典。
那本字典已经有一千二百块了。
晚上她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算了算,按照这个速度,到十五岁能有两万一千多。
学费够了。
剩下的,是生活。
小升初考完那天,她一个人去了镇上。
她在文具店买了一支钢笔,八块。
那是她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
笔杆是黑的,笔尖有点粗。
她回家灌了墨水,在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
林晚,二零一一年。
写完看着那行字,觉得很好看。
她把那支笔一直用到初中毕业,笔尖磨秃了才换。
成绩下来那天,村口的公告栏围了半村人。
林晚考进了县一中的初中部。
赵小雨差了三分,去镇上的中学。
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站着。夏天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鞋底黏。
“你要写信。”赵小雨说。
“我写。”
“我字丑,你别嫌。”
“我不嫌。”
赵小雨低头踢石子,踢了半天,忽然说:“你以后肯定会走很远。”
“我走不远。”
“你走远一点。”赵小雨抬起头,“你走远了,我也算走了一点。”
林晚没说话。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会退学。她算过日子,算过钱,算过这条路能走到哪儿。
但她没告诉赵小雨。
她只说:“你也走。”
那天她们在校门口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她后来去过很多地方。
每次上车前,都会想起这句话。
通知书是红色的一张纸,写着“录取”。
她拿着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考上了?”父亲问。
“考上了。”
“哪个?”
“二中。”
“二中啊。”父亲点点头,“也行。”
“我去交学费。”
“钱够吗?”
“够。”
她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听见父亲在屋里说了一句。
“这孩子,还真行。”
她没回头。
镇上有两所初中。
一中,离家远,要骑车二十分钟,学费贵一点,管得严。
二中,离家近,走路十分钟,学费便宜,不管。
“你报哪个?”父亲问。
“二中。”
“为什么?一中好。”
“一中太远,路上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怕什么。”
“我晚上要回来给奶奶做饭。”
父亲愣住了。
后来他没再说。
报名那天,她自己在表上写下“二中”。
老师看了一眼:“你成绩能上一中。”
“我知道。”
“那为什么报二中?”
“我有我的原因。”
老师看着她,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