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暑假,她在家待着,父亲也在家。
两个人在院子里,一个修工具,一个写作业。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叫。
父亲忽然说:“你最近怎么不爱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我从小就这样?”
她“嗯”了一声。父亲把手里的钳子放下,“你妈走那年,你才八岁,一句话都没哭。”
她愣住了。
“你那天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一声都没出。”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父亲低头,重新拿起钳子,“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心里得多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蝉一直叫。
六年级开学,学校的小饭桌停了。
原因是承包人换了,新的人手不够,只收低年级。
林晚中午得自己回家吃。
从学校到奶奶家,六百米,来回一千二。
中午十一点四十放学,下午两点上课。
她每天中午跑一趟。
夏天太阳毒,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贴上去会有黏黏的声音。
冬天风大,脸被吹得发疼,手插在袖子里,走快了会喘。
奶奶会提前把饭热在锅里。
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剩菜炒饭。
她十分钟吃完,再帮奶奶收拾一下,然后跑回学校。
“中午别跑了,在学校吃点。”父亲有一次说。
“学校没饭了。”
“给你钱,买着吃。”
“不用。”
“怎么不用。”
“跑回来吃省钱。”
父亲愣了一下,看了她半天,最后说:“那你自己当心车。”
她点头。
那一年她长高了不少,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奶奶拿旧裤子给她接了边,接得歪歪扭扭。
她穿着那条裤子去上学,没觉得丢人。
前世她这个年纪特别在乎这些。
谁穿了新鞋,谁的书包是牌子的,谁家买了电视。
她什么都没有,所以总是低着头。
现在她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那本字典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厚。
有一次下雨,她跑到家,浑身湿透。
奶奶一边给她找干衣服一边骂:“下雨不会在学校待着?”
“学校没地方待。”
“那也不能淋着回来。”
奶奶说着,把毛巾往她头上一盖,用力搓。
搓得她头发全乱了。
她低着头,任她搓,忽然觉得这场雨淋得挺值。
那年冬天学校组织扫雪。
每个班分一段路,男生拿铁锹,女生拿扫帚。
她分到和赵小雨一组。
赵小雨扫两下就停下来哈气:“手都冻掉了。”
“扫完就回教室了。”
“你怎么这么有劲。”
“我天天跑六百米。”
赵小雨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后想干啥?”
“开个店。”
“啥店?”
“化妆的。”
“化妆?”赵小雨瞪大眼睛,“那你得给我化。”
“行。”
“说好了啊。”
“说好了。”
雪还在下,两个人一边扫一边说,扫到后来,路已经扫完了,她们还在说。
六年级开始,父亲在工地上不回村,奶奶住姑姑家养病。
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放学回家,先烧火,再洗菜,再煮饭。
米她称得很准,一小碗,多了吃不完,少了不够。
菜是自己家院里种的,白菜、萝卜、豆角。
最难的是炒菜,油要少,火要大,锅要不停地翻。
第一回她把白菜炒糊了,整锅黑。
她坐在灶前,看着那锅菜,忽然哭了。
哭了一会儿,把锅刷了,重新炒。
第二回咸了。
第三回正好。
后来她一个人做饭做了两年。
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关灯。
有一天她在灶前站着,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也是一个人吃饭,吃到四十岁。
她那时候觉得这叫命。
现在她知道,这叫日子。
日子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过得好不好,得自己说了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