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有一本蓝皮账本,用了十二年。
账本上记着全村人的红白事:谁家结婚随了多少,谁家孩子满月给了多少,谁家老人走了该还多少。
字很小,一笔一画。
“这有什么用?”林晚问。
“有用。”姑姑说,“人情是账,欠了要还。”
“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记着。”
有一年,村里有户人家办丧事,姑姑翻账本翻了半天,说:“这家十年前给过我五十。”
“那你现在随多少?”
“一百。”
“为什么多?”
“物价涨了。”姑姑说,“人情也涨。”
后来林晚开店,姑姑把这本账本翻出来,抄了一份给她。
“你以后用得上。”
“我用不上,我不在村里。”
“你在县里也一样。”姑姑说,“人活着就得有来有往。”
那份抄的账本她放在抽屉里,一直没用过。
有一次赵小雨结婚,她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赵家,豆腐,往来二十”。
她笑了。
后来她随礼随了六百。
姑姑知道了,说她:“你随太多了。”
“我乐意。”
“乐意也不能乱来,坏了规矩。”
“姑。”她说,“赵小雨是我朋友,不是账。”
姑姑愣了一下,把账本合上了。
“你这孩子。”她说,“账本记不住朋友。”
“我知道。”林晚说,“所以我不记账。”
那件事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习惯:只要奶奶有一点不舒服,亲戚就来一趟。
来一趟,就要问责一轮。
“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这屋里怎么这么潮?”
“你们是不是嫌麻烦了?”
每一句都朝着她和她父亲来。
父亲不会反驳,只会低头说“下次注意”。
他不会吵架,也不擅长吵架,一辈子被人说两句就沉默。
林晚有一次替父亲说了句:“药是我每天盯着吃的。”
二婶当时就笑了:“你一个小孩,你懂什么。”
她也就没再说。
她慢慢摸索出一套办法:不解释,不辩解,不接话,把该做的事做到位。
奶奶的药,她按天分好,装在一个铁盒里,早中晚各一格。
奶奶的腿,她每晚用热水敷十分钟。水太烫就兑一点凉的,敷完用毛巾擦干。
奶奶爱吃的软桃酥,她隔三差五买一包,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她就回屋写作业。
亲戚再来问责,她端茶、倒水、搬凳子,然后站在旁边听,脸上没有表情。
有一次赵小雨问她:“你怎么什么都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气死他们啊。”
“气死他们,我奶奶的腿也不疼了?”
赵小雨张着嘴想了半天,说:“你这人真没劲。”
林晚笑了笑。
她不是没劲。
她是把劲省下来,用在别的地方了。
那年冬天,奶奶感冒咳嗽,咳了半个月。
林晚每天晚上给她熬梨水,梨是挑最便宜的买,回来削皮切块,放两块冰糖,小火煮。
奶奶喝了两口,说:“太甜。”
“下次少放。”
“这么麻烦干啥,喝点热水就行。”
“喝着舒服。”
奶奶没再说话,把整碗都喝了。
奶奶住院那次,是冬天。
肺炎,住了九天。
父亲白天在工地,晚上去医院。林晚放学就去,带饭、擦脸、倒水。
病房里三张床,都是老人。
隔壁床的老太太有个女儿,天天来,来了就削苹果、剪指甲,还带一小收音机,放戏曲。
奶奶听着,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跟着哼。
“你也给我买一个。”奶奶说。
“行。”
第二天她去了趟旧货市场,二十块钱买了个小的。
奶奶抱着收音机,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院那天,她把收音机也带回去了。
有一次二婶又问她:“你这钱哪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挣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攒的。”
“怎么攒的。”
“省着花。”
二婶还想问,她已经转身去洗碗了。
那天晚上她想,解释是给愿意听的人说的。
不愿意听的人,解释一百句都是借口。
从那以后,她很少解释。3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