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是一栋三层的旧楼。
楼道里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堆着扫帚,地面永远扫不干净。
早读铃响之前,走廊里全是拖长了调的背书声,一个班一个调,混在一起像菜市场。
林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自己挑的。
前世她坐第一排,因为个子小。这一世她主动跟老师说要坐后面,理由是“看不清黑板反光”。
真实原因是:后排不容易被点名。
她不想被点名。
她一点都不想在全班面前站起来,被人盯着看。
“林晚,作业。”组长伸手。
她把本子递过去。
“字真好看。”组长嘟囔了一句。
她没说话。
字是她这几个月一笔一笔练的。四十岁的人写字,手会抖,她练到第七本才稳下来。
第一节语文,老师让背课文,背不过的站讲台边上去。
“赵小雨,你来。”
赵小雨站起来,背到一半卡住,眼睛往她这边瞟。
林晚低下头,用课本挡住嘴:“……苍茫。”
“苍茫!”赵小雨立刻接上,磕磕绊绊背完,坐下时长出一口气,冲她挤眼睛。
下课铃一响,男生冲到走廊拍画片,女生在教室后面跳皮筋。
“林晚,来不来?”
“不来。”
“你天天写作业,写不完啊?”
“写得完。”
“那你还写。”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写完了心里舒服。”
那女生愣了半天,扭头走了。
赵小雨搬着凳子坐到她旁边,托着腮看她写字:“你这个人,真怪。”
“哪里怪。”
“别人都想玩,你就想写作业。”
林晚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说:因为我四十岁的时候,连坐下来写一页字的时间都没有。
她最后说的是:“玩完了还得写,不如先写。”
班主任姓王,四十来岁,教语文,脸上有几颗痘印。
王老师对她有点印象,因为她作文写得好。
“林晚,你这篇《我的家》写得不错,就是太苦了。”
她站在讲台边上,没说话。
“你这个年纪,写点高兴的东西。”
“老师,我家没什么高兴的事。”
王老师愣了一下,把作文本递还给她,说:“那就写你以后想干什么。”
下一周的作文,她写了六百字。
写她想开一间自己的店,门口挂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屋里有一面大镜子,一盏亮得刺眼的灯。
王老师在后面批了四个字:好好努力。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夹进了字典。
秋季运动会,班里报项目。
体育委员拿着表格在教室里转:“谁跑八百?谁跳远?”
没人举手。
“林晚,你跑个八百?”
“我不会跑。”
“跑了就会了。”
“我真不会。”
“凑个人数,不垫底就行。”
她报了。
比赛那天,她穿着借来的运动鞋,站在起跑线上,腿有点软。
枪一响,她往前冲。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喘不上气,喉咙像塞了棉花。
跑到最后一百米,她听见赵小雨在看台上喊:“林晚,快点!”
她咬着牙跑完,倒数第三。
下了跑道,她扶着膝盖吐了半天。
赵小雨递水过来:“你跑得挺快。”
“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也是跑完了。”
她喝了一口水,笑了:“对,跑完了。”
运动会那天,老师让她跑八百米。
“我不行。”
“班里没人报。”
“我真的不行。”
“你跑得慢没关系,跑完就行。”
她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白球鞋,鞋是姑姑买的,大了一码。
枪响,她跑出去。
前两百米还好,三百米开始喘,五百米腿发软,六百米有人超过她。
她听见有人在喊:“林晚,别停!”
她没停。
跑到最后一百米,她的腿像不是自己的,眼前发白。
她跑完的时候是倒数第二。
老师走过来,扶着她说:“不错。”
“我跑得慢。”
“你跑完了。”老师说,“有人中途就停了。”
她蹲在地上,喘了很久。
喘完站起来,走到班里的位置坐下。
同桌递给她一瓶水,说:“你刚才脸都白了。”
“我知道。”
“你怎么不放弃?”
“放弃了,就白跑了。”
那天回家她在记账本上写:“跑八百米,倒数第二,跑完。”
写完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跑得慢不要紧,跑不完才要紧。1
很会拿捏细节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