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暑假,她去做过一次暑假工。
在镇上一家小卖部,帮人搬货、理货,一天二十块。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胖,说话大声。
“干得动吗?”
“干得动。”
“搬不动就说,别硬撑。”
第一天她搬了三十箱汽水,胳膊抬不起来。
晚上回家,她把手泡在凉水里,泡了半小时。
第二天照常去。
“你这孩子挺能吃苦。”周老板说。
“缺钱。”
“缺钱就多干,我这儿有天晚上卸货,加十块。”
“我去。”
那一整个暑假她挣了六百八十块。
开学那天,她把钱交给奶奶。
“哪来的?”
“打工。”
奶奶数了数,塞回给她一半:“自己留着。”
“我不要。”
“让你留着就留着。”
她接了,把那一半又夹进了字典。
五年级的暑假,她去镇上的小卖部帮忙。
一天十块,管一顿午饭。
老板姓刘,五十多岁,腿不好,坐在柜台后面,让她搬货、理货、擦货架。
汽水一箱二十四瓶,她一次搬两箱,搬到第三箱的时候手在抖。
老板说:“慢点,别摔了。”
“不摔。”
一个暑假干了二十三天,挣了二百三十块。
老板结账那天数了三遍,最后多给了十块。
“你干得勤。”
“太多了。”
“拿着。”老板说,“你这孩子,不像十岁。”
她把二百四十块拿回家,一分没花,全部放进铁盒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把铁盒子摇了摇。
声音很沉。
她第一次觉得,钱是有重量的。
不是纸的重量。
是一个十岁孩子,一箱一箱汽水搬出来的重量。
那件五块钱的毛衣,她穿了三年。
袖子挽着,下摆有点短,冬天一抬手就露腰。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穿着它去上学,赵小雨看见了。
“你怎么穿这么薄。”
“不冷。”
“你手都紫了。”
第二天赵小雨带了一件棉袄来:“给你。”
“哪来的。”
“我姐的,她不要了。”
棉袄是粉色的,领子上有一点洗不掉的黄渍。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谢。”
“别老说谢谢。”
那件棉袄她穿了两个冬天。
后来长高了,穿不下,她洗干净叠好,还给了赵小雨。
“你还留着?”
“留着。”
“都旧了。”
“旧了也是你的。”
赵小雨看着她,忽然说:“林晚,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别忘了给我化个妆。”
“行。”
“说好了。”
“说好了。”
冬天的教室像个冰窖。
窗户上结了霜,玻璃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
她的手冻得写不成字,笔尖在纸上打滑。
“你手怎么了?”赵小雨问。
“冻的。”
“我给你捂捂。”
赵小雨把她的手拉过去,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手怎么这么冰。”
“我穿得少。”
“你傻不傻。”
“我不冷。”
“嘴硬。”
那天上课,赵小雨一直握着她的手。
老师讲课文,她听着,手心慢慢暖了。
后来她想,这辈子欠过很多人情。
赵小雨的这一份,最轻,也最难还。
教室里的炉子在讲台旁边,一个铁皮炉子,烟囱通到窗外。
冬天早上值日生要提前半小时来生火。
轮到她那天,天还没亮。
她抱着柴火进教室,蹲在炉子前,先塞报纸,再放细枝,最后放粗柴。
火柴划了三根才着。
火苗起来的时候,她把手放在炉子上方,热气烘着手心。
同学们一个一个进来,搓着手,哈着白气。
“火生得真好。”有人说。
她没说话,把手缩回袖子里。
那双手上已经有冻疮了,红一块紫一块。
上课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不让别人看见。
中午吃饭,有同学问她:“你手怎么了?”
“冻的。”
“我给你捂捂。”
那是个女生,把手伸过来,两只手包住她的一只手。
手很暖。
她愣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那年冬天,她的手第一次没有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