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钱罐是一个玻璃罐,装酱菜的,洗干净了,上面贴着一张纸:“别动。”
父亲发现了。
那天他找身份证,翻遍了柜子,最后在她床底下摸到了那个罐子。
摇一摇,里面有声音。
他把罐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钱。”
“哪来的?”
“攒的。”
“攒这么多干什么?”
“有用。”
父亲把罐子打开,倒在桌上。一毛的、一块的、五块的,摊了一片。
“四百三十二块。”他数完,抬头看她,“你九岁,攒四百三。”
“我十岁。”
“十岁攒四百三。”父亲把钱一张一张码好,又推回她面前,“你都拿去,不许乱花。”
“我不乱花。”
“你要干什么?”
“以后用。”
父亲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想学个手艺。”
“什么手艺?”
“化妆。”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你才十岁,学什么化妆。”
“我十九岁学。”
“那你现在攒?”
“我怕那时候没钱。”
父亲没笑了。
他把钱装回罐子,盖好,放回原处。
“罐子摔了就没了。”他说,“买个铁的。”
第二天他给她买了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的方盒,红漆,上面印着牡丹。
她用了很多年。
后来她把钱换了个地方。
不在字典里了。
厨房有个米缸,上面压着一块木板。
每天早上舀米,晚上压回去。
她把钱裹在塑料袋里,压在米缸最底下。
“你天天翻米缸干啥?”奶奶问。
“看看还剩多少米。”
“够吃。”
“知道了。”
有一次奶奶真要淘米,她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好在那天钱裹得深,没被发现。
晚上她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重新裹好,往更深的地方塞。
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谨慎的一件事。
比任何一笔生意都谨慎。
钱攒到第二个月,出了件事。
奶奶的暖水壶坏了,壶胆碎了,一屋子都是玻璃碴。
奶奶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骂:“这破东西,用了八年了。”
林晚蹲下来跟她一起捡。
“别用手,扎着。”
“你也别用手。”
两个人隔着一地碎玻璃,谁也不让谁。
第二天放学,她绕到街口的杂货铺。
“暖水壶多少钱?”
“二十八。”
“壶胆呢?”
“八块。”
她站在柜台前,手在口袋里摸那张十块,摸了很久。
最后买了个壶胆,八块。
回家把壶胆装上,灌了水,试了试,不漏。
奶奶进屋看见,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
“哪来的钱?”
“省下的。”
奶奶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语气重了:“你省这个干啥?钱是你爸给你吃饭的,不是让你乱买。”
“壶不能用了。”
“不能用了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那你用什么喝水。”
奶奶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壶往桌上一放,转身进屋,声音闷闷的:“以后别乱花钱。”
那天晚上,奶奶给她多盛了半碗饭。
林晚低头吃,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这八块钱花得不划算——按计划,每一分都该进那本字典。
可她还是花了。
后来她在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
(有些钱不能省。)
写完又划掉了,改成:
(人心不能算太清。)
那之后,她摸清了几件事。
哪家的鸡蛋便宜两毛,哪家的小卖部月底会把快过期的面包打折,哪个摊子的旧衣服论斤卖。
她给自己买过一件毛衣,五块钱,从旧货摊上淘的。袖子长了一截,她自己挽了两道。
冬天她不再喊冷。
奶奶说:“你怎么不喊冷了?”
“喊了也没用。”
“你这孩子……”奶奶想说什么,最后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揉了一下。
那只手很粗,掌心裂着口子。
攒到第二年,她动过一次念头:拿这笔钱去报个班。
那时候镇上有个美术班,一个月一百二。
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看见里面的孩子拿着画笔,画一张静物。
她没进去。
后来她想明白了:现在不是学的时候。
学要钱,也要时间。她现在最该做的,是把钱攒住。
那天回家,她把字典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六十块。
她把钱按面额排好,用皮筋捆住。
捆的时候,她的手很稳。2
攒钱的细节有点意思,看得人很有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