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她钱,从来不在饭桌上给。
他习惯吃完饭,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抽烟,抽到一半,从裤兜里摸出十块钱,压在桌角。
“明天的。”
林晚接过,折好,放进铅笔盒最底层。
“够不够?”他问。
“够。”
“不够就说。”
“说了也够。”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烟头亮了一下就没了。
他从来不问她这钱花在哪儿。
也从来不知道,这个九岁的女儿把每一张十块都夹进了一本旧字典里。
字典是姑姑家淘汰的,缺了两页,她拿来压钱正好。
第一周,七十块。
第二周,七十块。
第一个月,三百块,一分没动。
同学课间去买辣条、买冰棍、拍画片,她坐在座位上写作业。
赵小雨有一次递过来半包辣条:“吃不吃?”
“不吃。”
“你怎么什么都不吃?”
“我不饿。”
赵小雨撇撇嘴,把辣条收回去,又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家里没钱?”
林晚抬头看她一眼。
“有。”
“那你怎么……”
“攒着。”
“攒着干啥?”
她想了想,说:“买东西。”
赵小雨觉得没意思,转头跟别人玩去了。
林晚低下头,继续写字。
那本缺页的字典,一个月后夹了三百块,鼓鼓的。
她把它塞在床板下面,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像摸一块护身符。
有一次奶奶收拾屋子,翻到了那本字典。
“这破书你留着干啥?”
“看。”
“缺页了还看。”
“认字。”
奶奶翻了两下,没发现里面夹着钱。
她把字典扔回床上:“别乱塞东西,招老鼠。”
林晚应了一声,等奶奶出去,赶紧把字典抱过来,一页一页检查。
钱还在。
她坐在床边,长长出了一口气。
前世她二十三岁才开始攒钱,攒得很苦,也很晚。
这一世她九岁就开始。
她给自己记过账。
一个小本子,第一页写:九月,三百。
第二页写:十月,三百。
写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在末尾加了一句:不能借人。
后来赵小雨跟她借过五块钱,说买练习册。
她借了。
第二天赵小雨还了,还多给了一颗糖。
她把糖放在字典里,压了好多天,最后化了一点,黏在纸上。
她盯着那块黏痕看了半天,笑了。
父亲给她的十块钱,是一天的生活费。
早饭两块,午饭五块,晚饭三块。正好。
她第一天就发现,这十块钱如果不花,会有人饿。
她试过一次。中午没吃饭,坐在教室里,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抓。
下午第三节课,眼前发黑。
她从那以后不敢再省饭钱。
但她找到了别的办法:早饭只吃一个馒头,省五毛;晚饭回家吃,省三块;午饭买两个素菜,省一块五。
一天能省五块。
一个月就是一百五。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攒着,一份买本子和笔,一份留着应急。
那张她一直留着的十块钱,是父亲第一次给她的。
有点皱,边角软了,上面有一道折痕。
她没花。
她把那张夹在字典里,压平。
不是为了纪念。
是为了记得:她是从十块钱开始的。
第一本记账本是用作业本改的。
封面撕掉,写上两个字:账本。
第一页:
“九月一日,爸给十块。早饭一块五,午饭两块,剩六块五。”
“九月二日,剩十三。”
她每天睡前记,一笔不落。
有一段时间她记得很细:一根铅笔两毛,一块橡皮五毛,一颗糖一毛。
赵小雨看见了,笑她:“你记这个干啥。”
“看看钱去哪了。”
“能去哪,花掉了呗。”
“花掉也要知道花在哪。”
后来她开店,账本越记越厚。
但第一本她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