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桌在村口,一间平房,墙上贴满了奖状,其实是老板娘自己儿子的。
一个月一百二,管一顿午饭,米饭管饱,菜是白菜、土豆、粉条,偶尔有一点肉末。
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张长桌上,筷子打架。
林晚总是坐在靠墙那一角,吃得很快,吃完就写作业。
老板娘姓孙,三十多岁,嗓门大:“谁又剩饭了?剩饭的下次少盛半勺。”
有个男孩总抢电视,一到十二点半就调到动画片,声音开得整个屋子都响。
“你小点声!”
“你自己不会走远点!”
两个人能吵五分钟。
林晚坐在角落里写字,一个字都不受影响。
有一次孙阿姨坐在她旁边,看了看她的本子:“你这字练过?”
“自己写的。”
“你这孩子不像四年级的。”
她抬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确实不像。
孙阿姨的小饭桌开在自己家里,一张圆桌,八个孩子。
一个人一个月一百八,中午一顿,晚上一顿,管饱。
她算得很精:米买最便宜的,菜买快收摊的,肉一个星期只做两次,一次半斤,切成细丝,混在土豆里看不见。
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孙阿姨的饭不好吃,但也不饿。
林晚第一周就摸清了这盘账。
她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想:一百八一个孩子,八个孩子是一千四百四。米面油菜算六百,煤气水电算一百五,剩六百多。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钱是可以算出来的。
她前世在小饭桌吃过两年,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记账本第一页写下:饭钱一百八,米按斤,肉按次。
写完她合上本子,忽然觉得心里亮了一点。
她不是学会了记账。
她是学会了看别人怎么活。
孙阿姨墙上那些奖状,其实不是她儿子的。
有一张是她自己的。
“三八红旗手”,一九九几年发的,纸已经黄了,字还清楚。
“阿姨,这是你的?”
“是啊。”
“你怎么不挂儿子的。”
“他那几张都是安慰奖。”她笑着擦桌子,“我这张是自己挣的。”
“怎么挣的?”
“那时候在村里干活,插秧、修渠,什么都干。队里评的。”
“厉害。”
“不厉害。”她把抹布拧干,“就是那时候肯干。”
林晚坐在长桌上写作业,忽然觉得这个屋子里,最暖的不是那口锅。
是一个人说起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光。
孙阿姨在墙上贴了四张奖状,都是她儿子小时候的。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三等奖。
奖状边角卷了,用图钉按着。
“我儿子小时候可聪明了。”孙阿姨说,“年年第一。”
“后来呢?”
“后来去南方打工了。”
“不上学了?”
“上到初二。”孙阿姨说,“他说不想念,我也没拦。”
她抬头看那四张奖状,又低头继续包饺子。
“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孙阿姨说,“我现在管着八个孩子吃饭,也算没闲着。”
那年冬天,她儿子回来过一次,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带走两千块。
孙阿姨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回来接着给孩子们盛饭。
林晚坐在桌边,看着她把饭一勺一勺舀进碗里。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成别人的日子,还给这日子找了个说法。
她不想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