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六点半。
父亲一般七点到,鞋上全是水泥灰,进门先在门槛上跺两脚,把土跺在门外。
“又加班?”奶奶问。
“赶工期。”父亲把安全帽挂在门后,去水缸边洗脸。
水花溅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奶奶把菜端上桌:一个炒土豆丝,一个咸菜,一个白菜豆腐汤。
逢集的日子会有一小块肉,切得很薄,铺在菜上面。
三个人坐一桌,安安静静。
父亲吃饭很快,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碰出轻微的响声。
奶奶吃两口就放下,开始念叨。
“今天菜又涨价了,土豆一块二一斤。”
没人接话。
“隔壁老刘家的孩子,这次月考又是第一。”
父亲嗯了一声。
“你说人家怎么念的。”
父亲又嗯了一声。
林晚慢慢扒饭。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自己头顶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
他大概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问什么。
“学校怎么样?”他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挺好。”
“老师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
“嗯。”
他低头继续吃,这场对话就结束了。
奶奶看了父亲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吃完饭,林晚主动收拾碗筷。
奶奶拦了一下:“放着,我来。”
“我洗。”
“你洗不干净。”
“我洗得干净。”
奶奶嘟囔了两句,还是把抹布递给她了。
林晚站在灶台边洗碗,水是凉的,手泡在水里,很快就僵了。
她一边洗一边想:前世这顿饭她吃过几千次,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这么安稳。
洗完碗,她把桌子擦了两遍,把凳子摆回原位。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手上一停。
“以前让你干点活,你得磨半天。”
“……长大了。”
“九岁长什么大。”奶奶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饭吃到一半,屋外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张婶,端着一碗腌萝卜。
“刚腌的,给你们尝尝。”
奶奶赶紧起身:“哎哟,你还专门跑一趟。”
“顺手。”
张婶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林晚,笑了:“这孩子越长越俊。”
“俊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瘦点好,瘦点灵。”
两个老太太在门口说了十分钟。
说的都是别人家的事: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老人住了院,谁家的地被征了。
林晚坐在桌边听。
这些话她前世听了几千遍,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现在她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话里有一种很扎实的东西——日子是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那顿饭之后,她开始主动去灶前帮忙。
“我烧火。”
“你会?”
“会。”
她蹲在灶前添柴,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
奶奶在锅前炒菜,一边炒一边说:“火小了。”
“再加。”
“大了。”
“我撤一根。”
一顿饭下来,她脸上被火烤得发烫。
“你脸红了。”
“火烤的。”
“以后你自己做饭,就这么烧。”
“我记着。”
后来她一个人住,第一次自己做饭,站在煤气灶前,忽然有点想念那个灶膛。
火不听话,但它真实。
奶奶的灶台是用砖垒的,灶膛黑,灶面抹了水泥。
烧的是玉米秆和树枝。
做饭的时候,烟从烟囱里冒出去,院子里一股柴火味。
“奶奶,我帮你烧火。”
“你会吗?”
“会。”
“别把火弄灭了。”
她蹲在灶前,往里塞秸秆,火苗舔着锅底。
“火大了。”
“小了。”
“再加点。”
一顿饭要烧四十分钟。
她就蹲在那儿,看着火。
有时候火苗会突然旺一下,把她的脸烫得发热。
“奶奶,为什么不用煤气。”
“贵。”
“煤气快。”
“快有什么用,慢也有慢的好处。”奶奶往锅里下米,“慢慢煮的粥才香。”
那锅粥确实香。1
想看后续发展,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