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到三叔家的老院,是六百米。
这条路她前世走了七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翘着、哪家门口拴着狗、谁家的煤堆到了路边。
现在再走一遍,每一处都对得上。
路头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后座绑一个泡沫箱,上面盖着旧棉被。
放学时候孩子们围过去,五毛一根。
林晚走过去,没停。
“晚晚,不吃?”老太太叫她。
“不吃,奶奶。”
“哎哟,这孩子懂事。”
她笑了笑,继续走。
院门口有两级台阶,第二级中间塌了一块。
她抬脚跨过去,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院子里,奶奶正在水缸边洗菜。
“回来了?”奶奶头也没抬,“磨蹭这么久,又贪玩了?”
“路上人多。”
“人多你不会走快点。”
奶奶说着,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从锅里摸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塞到她手里。
“先吃,垫垫。”
红薯有点烫,她两只手倒来倒去,最后掰开,白气冒出来。
“慢点,没人抢。”
奶奶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先转身进屋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捧着半个红薯,忽然眼睛有点热。
前世她恨过这个老人。
恨她只问吃没吃饭,不问心里苦不苦;恨她一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能把人一整天的心情砸烂;恨她老了以后越来越难缠,把一家人的耐心一片片刮下来。
可现在她捧着这个红薯,忽然恨不起来了。
这个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软话。
她的爱就是塞给你一个热的东西,再骂你两句。
她的爱是真的,她的狭隘也是真的。
她把红薯吃完,把皮扔进猪食桶,进屋洗碗。
水是井水,凉得刺手。
奶奶在背后喊:“用热水洗,别冻着!”
“知道了。”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秋天枣熟,奶奶拿竹竿打,她在地上捡。
“捡红的,青的别要。”
“这个红了吗?”
“你眼睛呢。”
她捡了满满一盆,洗了端进屋。
奶奶抓了一把塞给她:“吃。”
“你也吃。”
“我牙不行。”
她咬了一口,很脆。
那棵树后来拆迁的时候砍了。
她那天站在旁边,看着树倒下去,忽然想起这一盆枣。
下雨天,屋檐下会滴水,滴成一条线。
她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看雨。
“坐那儿干啥,淋湿了。”
“不淋,在檐下。”
奶奶拿了个小盆放在她旁边:“接点雨水,洗碗好。”
“雨水能洗碗?”
“能,软水。”
她就坐在那儿,看盆里的水一点点满。
雨大的时候,水很快满,满出来,溅到她的鞋上。
她挪了挪脚,继续看。
后来她想,那可能是她整个童年里,最安静的下午。
枣子熟的时候,院子里落了一地。
奶奶拿竹竿打,她在地上捡,捡满一盆端进屋。
“洗洗再吃。”
“知道了。”
水是井水,凉得刺牙。她把枣倒进盆里,一个个搓,搓完捞出来,控干。
“你吃。”
“你先吃。”
奶奶抓了一把塞到她手里:“让你吃就吃。”
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的。
“好吃。”
“那当然,这树是我年轻时栽的。”
“栽了多少年?”
“三十多年。”
她抬头看那棵树。
树干很粗,树皮裂开几道口子,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打净的枣。
“三十多年。”她重复了一遍。
“嗯。”
“那它见过很多人。”
奶奶笑了一下:“它见过你爸小时候。”
那年秋天,她每天放学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
后来拆迁,树砍了。
她站在旁边,看它倒下去,心里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