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有一张母亲的照片。
黑白的,很旧,边角发黄。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八九岁,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着。
她八岁那年,母亲把这张照片留在了桌上。
别的都带走了。
“为什么不带照片?”她小时候问过父亲。
“不知道。”
“她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父亲没说话。
长大以后她想过很多次,那张照片为什么留下。
也许是不小心忘了,也许是故意留的。
后来她二十八岁那年,自己也拍了张照片,洗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忽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留给别人的。
是留给自己一个念想。
那一年她把母亲的照片装进相框,放在柜子上。
父亲看见了,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初一下半学期,她崩了。
不是某一天忽然崩的,是一点一点塌下去的。
先是上课听不进去。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数窗格,数完窗格数砖缝,一节课就那么过去了。
后来是坐在教室里就心慌。
人多,声音杂,谁笑一声她都以为是在笑自己。
再后来是早上走到校门口,腿像灌了铅。
那阵子父亲把学费直接给了她,让她自己去交。
三百二十块,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她揣着那沓钱在街上走了一整天。
太阳很好,路边有人卖西瓜,有人推着自行车喊“收破烂”。
她走到汽车站,看了一会儿时刻表,最后坐上一辆往城里去的班车。
在终点站下车,她找了个合租房。
床位一个月三百二。
她谁也没告诉。
白天在街上晃,晚上躺在床位上盯着天花板。同屋住的都是打工的姑娘,有人半夜回来,有人清早出去,谁也不问谁。
第七天,姑姑找到她。
姑姑是父亲那边少有会说话的人,四十来岁,做小生意,嗓门大,心软。
她没骂她,带她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吃,吃完再说。”
面很烫,她低头吃,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你不想读就不读。”姑姑说,“但你不能这么跑,你还小。”
她哭了。
那是那几年里她唯一一次哭出声。
后来她跟着姑姑回了家,主动跟父亲说,我退学。
父亲问:“不读了你干啥。”
她说:“我想学一门手艺。”
她说的是计算机。
她从小对那个感兴趣,觉得敲键盘很神气。她在电视上看过,有人坐在亮堂堂的屋子里,手指在键盘上飞。
父亲一口回绝。
理由简单又偏执:亲戚家姐姐学了计算机,最后也没找到工作。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人不行,就是这一行全不行。
再后来,一次饭局上他听人说,别人家女儿学航空,家里砸钱铺路,最后进了机场,体面稳定。
他回家就拍了板:学航空。
她反抗过。
她说我身高不够。她说我不想学。她说那不是我能干的。
父亲发动了叔叔、嫂子、姑父,一圈人轮着来劝。
最后嫂子说了一句:“真有天分的人不用教,无师自通,花那冤枉钱学也没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