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之后,她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她只做一件事:算钱。
卡里剩两千六。房租还有十天到期。父亲那头的电话一直没打,她不敢打,她知道一打就是那句“外面不好混就回来”。
第四天她退了房,把行李寄回家,一个人去了更南边的城市。
那几年她换过很多工作。
流水线、服装店、奶茶店、批发市场看摊、春节前在超市做临时促销。哪份工不需要押工资,她就去哪份。
她学会了在人前笑。
学会了被人骂了说对不起。
学会了半夜一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汤喝完了还想再续一点。
有一次批发市场旁边摆了张桌子,有人在那儿给人化新娘妆,一天接五六个,赚得比她多。
她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
那支笔她其实会拿。
可她没开口。
开口就得说“我会”,说了“我会”,人家就要看你的活儿。
她那时候连一套像样的化妆刷都没有。
后来她想,那不是穷,是怕。
怕自己一上手,就发现自己真的不行。
她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求而不得的热爱,是拼了命找来的生路,被现实轻轻一推,就断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安排过。
不是没人管,是没人会管。
父亲不会,奶奶不会,那些常年不见人影的亲戚更不会。
他们只会说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十几岁的孩子,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那几年她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不管多难,不跟父亲开口。
不是赌气,是她知道一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
有一年冬天她在服装店站柜台,脚冻得没知觉,晚上回出租屋用热水泡,泡出一层白皮。
她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挺好的”。
父亲在那头嗯了一声,说“那就好”,然后问“钱够不够”。
她说不缺。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坐了很久。
要说起这一切的根,得从很远的地方说起。
父亲生于一九六二年,一辈子在工地上。
他会砌墙、会绑钢筋、会和水泥,手上一年四季都是裂口,冬天裂得能看见红肉。
他不坏。他甚至算体贴女儿。
早年工地一天能挣一百多,在那时的城中村里算过得去的收入。他每天固定给女儿十块钱生活费,从不克扣,也从不拖欠。
但他不会说话。
他不懂怎么问一句“今天在学校开心吗”,也不懂怎么说一句“你别怕,有爸在”。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那十块钱,和一句“不够就说”。
母亲走的那年,林晚八岁,小学三年级。
那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
她后来才明白,母亲在这个家里熬了很多年:婆婆的挑剔、丈夫的沉默、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影的日子。
母亲没有工作,没有说话的地方,连吵架都没人接。
有一次她听见母亲在屋里跟父亲说:“我在这儿跟个外人一样。”
父亲说:“你说这些干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一天早上,母亲给她梳了头,扎了两个小辫子,用的是那种一扯就断的皮筋。
“疼不疼?”
“不疼。”
“以后自己会扎吗?”
她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中午放学回来,家里少了一半东西。
母亲的衣服没了,柜子空了一格,哥哥的房间也空了。
哥哥比她大五岁,那年十三岁,走的时候连书包都没带。
从此杳无音信。
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任何一次回来看她。
父亲后来只提过一次,说“你妈走的时候,也哭”。
就这一句。
家里从那以后就彻底冷下来了。
没有人管她几点睡,没有人问她作业写没写,没有人发现她连着三天没吃早饭。
她学会了自己煮面,学会了把衣服泡在盆里等周末一起洗,学会了不叫人。
孤独堆久了会变成压抑,压抑堆久了会变成厌学。
这个道理,她十七岁才懂,四十岁才彻底认下来。
她记得母亲梳头时的手。
母亲的手很软,指甲修得很整齐,梳子从头顶梳下来,会先在发梢停一下,把打结的地方理顺。
那天的皮筋是红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塑料花。
她后来在很多新娘的头上见过类似的皮筋,每一次都会愣一下。
有一次她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客人化妆,客人说“我女儿今天结婚”。
她手一抖,粉扑掉在地上。1
细节拿捏得太准了,看得我好代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