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学。”她说。
孙老板笑了:“行,明天来。八点,别迟到。”
第一天,她的工作内容是洗粉扑。
二十几个粉扑泡在盆里,水是浑的,她一个一个搓,搓到手指发白发皱。洗完摊在窗台上晾,晾的时候要排整齐,不然会被骂。
第二天,擦镜子。
第三天,搬道具。一箱婚纱压得她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箱角磕在小腿上,青了一大块。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师姐后面,看她们怎么给客人打底,怎么把一张普通的脸画出光来。
她不敢问。
因为问了会被说“新人别急,先看着”。
她看了半年,也上手过几次。
第一次上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皮耷着,要求“化得年轻十岁”。她紧张到手抖,眼线画歪了两次。
客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你这画的是啥?”
“对不起,我重新来。”
“不用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楼梯间坐了二十分钟。
她没哭。哭不出声,也没时间。
真正压垮她的不是技术,是钱。
换季的时候她感冒了,硬撑着上工,第二天给客人做造型时咳到眼睛发红,客人当场要求换人。
孙老板让她先回去休息,说这个月先不算全勤。
她躺在没有窗的房间里,算了一笔账:房租、水电、饭钱、给父亲的生活费。
算到第三遍,还是不够。
第三天她去跟老板商量,能不能预支半个月工资。
孙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我们这儿不预支。你才来半年,技术也就那样,我凭什么押这半个月?”
“我可以多干点活。”
“活有的是人干。”他把烟按灭,“练可以,练的时候别占着客人的时间。”
那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
一个月后,因为一次客人投诉,她和孙老板在化妆间吵了起来。
她说那不是她的错。老板说客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吵到最后,他说了一句:“那你走吧。”
她当天就收拾了东西。
一个拉杆箱,一个化妆箱,两个都装不满。
走出影楼的时候天还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气球,有人拎着菜。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迈脚。
她把化妆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系了个鞋带,系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算了一笔账。
半年工资,一个月一千二,扣房租七百,剩五百吃饭坐车。她一分没攒下。
第二天她去找了份新活,在批发市场帮人看摊。
从那天起,她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影楼的门,她再没进去过。
那半年,成了她这辈子离“手艺”最近的一次。
孙老板后来还说过一句话。
“你这手艺,出去也就能干个助理。”
那句话她一直没忘。
但她没有再去当助理。
不是不想,是算了算账:再当助理,一个月一千二,吃饭都不够。
十七年里,她换过十几份工作。
流水线、服装店、饭店端盘子、超市理货、快递分拣、批发市场看摊。
每一份都不需要手艺,只需要力气。
有一年夜市上有个姑娘摆摊给人化妆,一晚上接六个客人,赚两百六。
她站在旁边看了两个小时。
那支笔她其实会拿。
可她那时候连一套像样的化妆刷都买不起。买不起,就不好意思开口。
后来她回过一次省城,路过当初那家影楼。
玻璃门里灯火通明,几个年轻姑娘穿着工服在摆道具,笑得很响。孙老板站在前台,正在跟一对新人说着什么。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雨刚停,路面还湿着,车灯照过来,把水洼照成一片一片亮。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