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白默拿到剧本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导演姓周，四十来岁，拍过几部网剧，这回接了宋城景区的情景剧项目，正愁演员不够用。林静一推荐白默，他看了两眼就拍板定了，连试戏都免了，只让她现场念了段台词。

白默念的是李夫人临终前那段：“妾身蒙陛下厚爱，然久病之躯，容颜憔悴，不敢以陋貌见陛下。唯愿陛下日后善待妾之兄弟，妾虽死无憾——”

周导演一拍大腿：“感情再收一点，别太苦，李夫人是聪明人，临死都在算计，哭得太真反而假——你懂我意思吧？”

白默点头如捣蒜：“懂，绿茶临终版。”

周导演：“……对，就是这个意思。”

沈星语在旁边捂嘴狂笑。朱由莹举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发快手给爸妈看。白默赶紧拦住：“别别别，我快手号只发精修内容，这种现场花絮得发抖音，配个‘景区打工日常’的tag，能蹭一波流量。”

林静换了常服走过来，笑着递了瓶水：“小默，你那个‘朱家后人’的号我经常看，你讲历史人物挺有意思的。上回你讲戚夫人和吕后那期，我转给我老公看了，他说比电视剧好看。”

白默接过水，甜笑：“谢谢林静姐姐！我下期打算讲卫子夫皇后，正好今天见到你本人了，能不能合拍一条？就聊卫子夫从歌女到皇后的逆袭路，你出镜，我文案，流量绝对爆炸。”

林静笑着应了。

三个人在景区找了个阴凉的长廊坐下。朱由莹翻着剧本问：“姐，李夫人这角色戏份多吗？”

“重头戏就三场：汉武帝探病、李夫人拒见、临终托付兄弟。”白默翻到最后一页，啧了一声，“导演还加了一段原创，李夫人死后汉武帝让画师画她画像、招魂相见——就是李商隐那首诗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讽刺他连老婆都护不住。”

沈星语歪头：“所以你演的还是个悲剧美人？”

“李夫人确实悲剧。”白默合上剧本，表情严肃起来，“你别看她临死前给娘家要名分好像很风光，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她哥李延年是个音乐天才不假，但另两个哥哥李广利、李季什么水平？李广利后来投降匈奴，李季淫乱后宫被灭族。李夫人要是不在死前把家族前程求到手，她死后李家分分钟完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刘彻也确实给多了，李广利那水平都能封海西侯，卫青打龙城打河南地打漠南打漠北，打了多少仗才封长平侯。汉武帝这人，年轻时精明得跟什么似的，老了老了就开始感情用事。”

朱由莹啃着从景区买的烤肠问：“姐，那你觉得汉武帝为啥对李夫人娘家这么好？”

“三个原因。”白默竖起手指，“第一，李夫人死得早，死得早的人在记忆里永远最美，他来不及看她老去、看她犯错，她就成了白月光。第二，他心里有愧——卫子夫给他当了三十多年皇后，最后因为巫蛊之祸自杀，太子刘据也死了，他后来修思子宫、望思台，悔得不行。人老了就容易把愧疚转化成对别人的好，虽然转得有点歪。第三——”

她压低声音：“李夫人聪明啊，临死前那一哭一求，拿捏得刚刚好。她知道刘彻吃软不吃硬，你看陈阿娇非要跟卫子夫争，争到最后废后长门宫。李夫人从头到尾姿态都低，低到尘埃里，刘彻反而觉得她懂事。”

沈星语鼓掌：“白老师小课堂开课了。”

朱由莹举手：“那姐你演她，不怕把自己演成绿茶？”

“李夫人不是绿茶。”白默正色道，“她是个在男权社会里用仅有的资本——美貌、聪慧和自知之明——给家族铺路的女人。只不过她赌输了，李广利太不争气，刘彻给得太痛快。要是汉武帝把给李家的恩宠匀一半给卫青霍去病那种实干派，汉朝说不定能再打十年匈奴。”

她说完，仰头喝了口水。

然后头顶上方“嗡”了一声。

白默抬头：“什么声音？喇叭？”

什么也没有。景区广播在放轻音乐，游客来来往往，一切正常。沈星语也抬头看了看：“没啊，你听错了？”

白默挠挠头：“可能吧。”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刚才那段“汉武帝为何对李夫人娘家好”的即兴分析说完的瞬间，天幕又亮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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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朝·元狩六年·长安未央宫

刘彻这次学聪明了。

光幕一亮，他就挥手让所有太监宫女退出去，只留太子刘据在殿内。父子俩一个坐案前批奏折，一个在旁边看书——表面上很淡定，实际上两个人耳朵都竖着。

光幕里那个穿白衣的姑娘这回坐在长廊底下，手里拿了个卷轴似的东西，旁边还是那两个小姑娘。她正对着另外两人侃侃而谈：“……汉武帝这人，年轻时精明得跟什么似的，老了老了就开始感情用事。”

刘彻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第一，李夫人死得早，死得早的人在记忆里永远最美，他来不及看她老去、看她犯错，她就成了白月光。”

刘彻：“…………”

白月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镜。镜子里五十岁的自己鬓角花白，脸上已经有了纹路。他忽然想起元鼎年间李夫人刚入宫时的样子，十六七岁，细腰广袖，唱“北方有佳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含了星星。

刘据小心翼翼往这边瞟了一眼。

光幕里姑娘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心里有愧——卫子夫给他当了三十多年皇后，最后因为巫蛊之祸自杀，太子刘据也死了，他后来修思子宫、望思台，悔得不行。”

刘彻手里的朱笔彻底停了。

刘据手一抖，书掉在地上。巫蛊之祸——那是征和二年的事，现在元狩六年，太子刘据才十几岁，活得好好的。这姑娘说的是“未来”？

刘彻缓缓转头看刘据，眼神复杂：“据儿，你听见了？”

刘据跪下来：“父皇，儿臣——”

“起来。”刘彻声音有点哑，“朕没怪你。”

光幕里姑娘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李夫人聪明啊，临死前那一哭一求，拿捏得刚刚好。她知道刘彻吃软不吃硬——”

刘彻：“…………”

“——你看陈阿娇非要跟卫子夫争，争到最后废后长门宫。李夫人从头到尾姿态都低，低到尘埃里，刘彻反而觉得她懂事。”

刘彻深呼吸。

光幕里姑娘又补了一刀：“只不过她赌输了，李广利太不争气，刘彻给得太痛快。要是汉武帝把给李家的恩宠匀一半给卫青霍去病那种实干派，汉朝说不定能再打十年匈奴。”

刘彻把朱笔放下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刘据：“据儿，你觉得朕对卫青霍去病不够好？”

刘据后背冷汗直冒：“父皇待大将军如手足，待冠军侯——”

“行了，别背了。”刘彻摆摆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仰头看天幕，“这姑娘说的其实对。”

刘据：“……啊？”

“李广利确实不争气。”刘彻面无表情，“朕给海西侯确实给早了。”

他顿了顿，又问：“但她说的‘白月光’是什么意思？还有‘绿茶’、‘双标狗’、‘流量’、‘tag’——据儿，你懂吗？”

刘据一脸茫然：“儿臣……不懂。”

“朕也不懂。”刘彻叹了口气，“让人去查查，这姑娘是谁家的。穿得不像我朝人，说话也奇奇怪怪，还提什么‘抖音’、‘快手’——是西域新出的国名？”

刘据低头：“儿臣这就去查。”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光幕。光幕里那个姑娘正拍着胸口说：“好险，以为景区喇叭漏电了。”

刘据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准备原封不动禀报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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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唐朝·贞观十年·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这回搬了个胡凳坐在殿门口，手边搁了一碟葡萄，边吃边看。长孙皇后在旁边绣花，时不时抬头瞄一眼。

“……汉武帝把给李家的恩宠匀一半给卫青霍去病那种实干派，汉朝说不定能再打十年匈奴。”

李世民拍了一下大腿：“说得好！朕也是这么想的！”

长孙皇后头也不抬：“陛下，您上个时辰还说这小姑娘骂人骂得没规矩。”

“那不一样。”李世民往嘴里塞了颗葡萄，“她骂汉武帝骂得对，朕当然要支持。”

长孙皇后笑了笑：“您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观音婢你这就不懂了。”李世民咽下葡萄，表情严肃，“汉武帝晚年确实糊涂，巫蛊之祸牵连那么多人，太子刘据死得冤。朕将来——”他忽然顿住，看了一眼长孙皇后，“朕将来要是也糊涂了，你得拦着朕。”

长孙皇后放下绣绷，看着他：“陛下说笑了，您不会糊涂的。”

“但愿吧。”李世民仰头看天幕，咂了咂嘴，“不过‘白月光’这词儿新鲜，朕回头让魏征琢磨琢磨，能不能写进奏折里。”

长孙皇后终于笑出了声：“陛下，魏征要是知道您让他琢磨这个，能把胡子气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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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明朝·洪武十五年·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这回把马皇后拉过来一起看。

光幕里白默说完“景区喇叭漏电了”之后，画面渐渐淡去。朱元璋意犹未尽，拍着桌子说：“这丫头讲得好！汉武帝晚年确实不像话！咱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巫蛊之祸这种蠢事咱也干不出来——”

马皇后慢悠悠接话：“陛下，胡惟庸案您杀了三万多人。”

朱元璋：“……那不一样！”

“蓝玉案又杀了一万五。”

“咱那是——”朱元璋噎住，憋了半天，“咱那是防患于未然！”

马皇后笑而不语。

朱元璋转移话题：“不过这丫头说她是朱棣后人——朱棣那小子现在在哪呢？咱要问问他，他后人怎么跑宋朝景区打工去了？”

马皇后提醒：“陛下，这是后世的事，朱棣这会儿可能还没出生呢。”

朱元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秀英，你说咱大明传了多少年？”

马皇后想了想：“光幕里那姑娘说是‘大明王朝’，听着应该传了不少代。”

“那朱棣那小子当皇帝了？”

“她说是‘朱棣直系后人’，那朱棣应该当过皇帝。”

朱元璋又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立的太子朱标，想起朱标那几个弟弟——秦王、晋王、燕王。朱棣那孩子他了解，打仗是把好手，但性子太狠。要是让朱棣当了皇帝……

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后世的事，咱管不着。”

马皇后给他倒了杯茶：“这才对。您还是想想明天早朝怎么跟宋濂商量修《元史》的事吧。”

朱元璋端起茶碗，忽然又放下：“等等——那丫头说抖音快手，那是什么东西？咱大明有没有？”

马皇后慈祥地拍了拍他手背：“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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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宋城景区

白默打了个喷嚏。

沈星语递了张纸巾：“你感冒了？”

“没，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白默揉了揉鼻子，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吧，周导说让我明天来试服装，先跟演汉武帝的演员对一场戏。”

朱由莹眼睛一亮：“演汉武帝的演员？帅吗？”

“听说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专门演帝王专业户，叫什么来着……”白默翻了翻手机，“陈建国，演过《汉武大帝》里的窦婴，《贞观之治》里的长孙无忌，《大明王朝1566》里的徐阶——老戏骨了。”

沈星语一拍手：“那你不正好？你演李夫人，他演汉武帝，你俩台上是夫妻，台下你接着骂汉武帝双标狗，看他什么反应。”

白默坏笑：“我打算明天对戏的时候加一句台词——‘陛下待妾身兄长如此宽厚，不知卫大将军当年打了多少仗才得封侯？’看他接不接得住。”

朱由莹哇了一声：“姐你胆子真大。”

“怕什么，景区情景剧，观众就爱看这种带梗的。”白默收起剧本，往景区门口走，“走了走了，回家剪视频。今天拍了这么多素材，够我发三条抖音两条快手。”

她走出景区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雷峰塔尖上，晚霞铺了半边天。白默回头看了一眼宋城景区的牌坊，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星语，”她拉了拉闺蜜袖子，“你觉不觉得……今天运气好得有点过分？”

沈星语歪头：“怎么说？”

“本来只是来看表演的，结果被林静姐姐推荐给导演，当场定了角色，连试戏都免了。导演还说我‘天生就是李夫人’。”白默皱眉，“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沈星语想了想：“可能你长得好看？”

“……”白默瞪她一眼，“算了，可能我想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天幕消失之前，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点从她头顶上方飘下来，像一颗萤火虫，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左腕上那串朱砂手链里。

手链是她爸给的，说是朱家传了几百年的老物件。白默一直以为就是普通的辟邪珠子，洗澡都没摘过。

但此刻，那串朱砂珠子里的灵泉空间，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白默没注意到。她正忙着在手机上回复周导演的消息：“收到，明天九点试装，台词已背熟，放心。”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周导，明天跟我对戏的汉武帝老师，他知道我吐槽汉武帝那些话吗？”

周导演秒回：“不知道。但陈老师演了二十年汉武帝，你骂汉武帝，他肯定得跟你急。”

白默嘿嘿一笑：“那我明天可得好好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