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宋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从西湖边的柳树里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白默刚走进景区大门就后悔了。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齐胸襦裙，头发被妹妹朱由莹盘成了精致的双鬟髻，插了根白玉簪子。好看是好看，但三十八度的天穿三层布料，她觉得自己像个行走的蒸饺。

“姐，你走快点！”朱由莹在前面蹦蹦跳跳，十一岁的小姑娘扎着双马尾，穿着短袖短裤，回头冲她做鬼脸，“沈星语姐姐说今天有卫子夫皇后的表演，你不想看啦？”

“白由莹你慢点——”白默喊了一嗓子，又想起来妹妹随爸爸姓朱，改口道，“朱由莹！你别跑散了！”

沈星语从后面挽住她胳膊，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你俩一个姓白一个姓朱，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一个妈生的。”

“本来就是一个妈生的，一个随爸姓一个随妈姓，有问题？”白默翻了个白眼，抬手用袖子擦汗。她今天出门化了淡妆，眉心的花钿是朱由莹给她贴的，小姑娘手艺不错，贴了朵梅花，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星语盯着她看了两秒，叹气：“白默，你要是个男的我就嫁你。”

“滚。”

三个人顺着青石板路往景区深处走，两边是仿宋建筑，酒旗招展，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挤了一路。白默一边走一边给妹妹科普：“南宋临安城当时有一百多万人口，比同时期欧洲最大城市还多好几倍，你脚下这块地儿搁八百年前，房价比现在西湖边还贵——”

“姐，你能不能别一出门就讲课。”朱由莹捂住耳朵。

沈星语在旁边笑：“你姐历史学霸人设不能崩。”

转过一个弯，前面搭了座临时戏台，红绸子铺地，戏台上正演着汉武帝册封卫子夫为皇后的桥段。台下围了一圈游客，举着手机拍。戏台上那位演卫子夫的演员穿着大红曲裾，头戴凤冠，正在念台词：“臣妾卫氏，叩谢陛下隆恩——”

白默眼睛一亮，扯着沈星语的袖子往前挤：“林静姐姐！是林静姐姐！”

沈星语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谁？”

“林静！演过《大汉天子》里卫子夫的那个！我抖音账号剪过她的cut，粉丝都说她长得像从汉代画像砖里走出来的！”白默一边解释一边掏手机，“快快快，趁她还没下台，我去打个招呼！”

朱由莹在后面喊：“姐你矜持点——”

来不及了。白默已经挤到前排，等林静一谢幕就挥着手喊：“林静姐姐好！”

林静刚走下戏台，闻言一愣。她四十几岁了，保养得宜，卸了妆依然温婉端庄，看见白默眼睛一亮：“你是——”

“我是您粉丝！抖音那个‘朱家后人’，剪过您七条视频，最高一条播放量九百万——”

“哦！那个小姑娘！”林静笑了，“你剪得真好，我经纪人都转给我看了。妹妹你本人比视频里还漂亮啊，这扮相——”她上下打量白默，越看越满意，“你这五官，穿宋制屈才了，你该去演倾国倾城的李夫人啊。”

白默一愣：“李夫人？汉武帝那个‘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李夫人？”

“对，我们景区新排了个《汉宫春》情景剧，李夫人是重头戏，导演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林静热情地拉住她手，“你这模样，往台上一站，观众绝对信——汉武帝为她神魂颠倒那种。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下导演？”

白默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装模作样想了想：“好啊好啊，我可喜欢研究历史人物了，谢谢林静姐姐！”

林静领着她往后台走，沈星语和朱由莹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白默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沈星语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默契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蹲在一棵大樟树底下。

白默压低声音：“不过——”她朝戏台上刚演完汉武帝册封皇后的方向努努嘴，“李夫人这事儿我早想吐槽了。仗着受宠，逝世前给娘家要名分，汉武帝刘彻难道忘记年轻时候外戚之困了吗？”

沈星语秒懂：“陈阿娇馆陶公主母女。”

“还有王太后家族，田蚡那帮人。”

“窦太皇太后家族。”

“都忘了吗？”白默一脸嫌弃，“果然人越老越容易拿捏。李夫人临死前哭一哭，就拿到娘家名分，李广利打了一场仗就封侯——卫青打了好几场才封的侯！汉武帝刘彻，双标狗没跑了！”

朱由莹蹲在旁边啃冰棍，含糊不清地补刀：“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功绩，骠骑将军霍去病早逝前真枪实弹打下来的战功，都抵不过早死的李夫人哭一嗓子。”

“对！”白默一拍大腿，“我老祖宗朱元璋要是知道了，能从明孝陵里爬出来骂街——哦不对，我随我妈姓白，我爸那边才是朱元璋后人。朱棣直系后人，我爸天天念叨这个。”

沈星语斜眼：“那你抖音叫‘朱家后人’。”

“流量密码懂不懂？我快手还叫‘朱家小公主’呢，粉丝涨得飞快。”

朱由莹举手：“姐，那我是什么？我是朱由莹，我才是正经朱家小公主。”

“你是我妹，你是小公主她妹。”

三个人蹲在树底下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极低，旁边游客只当是几个小姑娘凑一块自拍。林静在远处喊：“妹妹——导演来了！”

白默赶紧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又恢复了那副明艳动人的样子，甜甜一笑：“来了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吐槽汉武帝“双标狗”的那一刻，头顶三丈高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无声无息地展开，像一面巨大的水镜，悬在宋城上空——然后又“唰”地一声消失了。

景区里没人抬头。

但另一个时空，有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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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朝·元狩六年·长安未央宫

刘彻五十岁了。

他坐在宣室里批奏折，案上堆着大司马大将军卫青昨天送来的边关军报。五月的长安有点热，他脱了冕冠，只戴了顶进贤冠，两鬓已见花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自己脑袋顶上悬着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里一个穿白衣的小姑娘蹲在树下，表情生动，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未央宫——

“果然人越老越容易拿捏。李夫人临死前哭一哭，就拿到娘家名分，李广利打了一场仗就封侯——卫青打了好几场才封的侯！汉武帝刘彻，双标狗没跑了！”

刘彻：“…………”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笔。

旁边伺候的太监已经跪了一地，抖如筛糠。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子刘据推门进来，脸色煞白：“父皇！天有异象——”

“朕看见了。”刘彻面无表情，“朕还听见了。”

光幕里那个小姑娘旁边又凑过来一张圆脸，补了一刀：“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功绩，骠骑将军霍去病早逝前真枪实弹打下来的战功，都抵不过早死的李夫人哭一嗓子。”

刘彻眼皮跳了跳。

刘据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光幕，又看看他爹，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光幕里第三个更小的小姑娘啃着冰棍举手：“姐，那我是什么？我是朱由莹，我才是正经朱家小公主。”

“你是我妹，你是小公主她妹。”

刘彻沉默良久：“……朱家？”

他转头看刘据：“哪个朱家？”

刘据咽了口唾沫：“儿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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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唐朝·贞观十年·长安太极宫

长孙皇后刚喝完药，靠在榻上听宫女念《女则》。李世民在旁边削梨，削到一半刀停了，抬头盯着半空中的光幕。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功绩，骠骑将军霍去病早逝前真枪实弹打下来的战功——”

李世民把梨往盘子里一放：“卫青、霍去病？汉武帝朝的人？”

长孙皇后也坐直了：“陛下，这光幕从哪来的？”

“朕不知道。”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仰头看天幕，表情严肃，“不过那个小姑娘说的——‘双标狗’——是何意？”

长孙皇后抿嘴笑了笑：“大约是骂汉武帝赏罚不公的意思。”

“赏罚不公？”李世民琢磨了一下，“李广利确实不怎么样，打大宛损兵折将还封了侯，卫青从元光六年打到元朔二年才封长平侯，霍去病元朔六年封冠军侯倒是快，但那孩子十八岁就敢带八百骑兵深入大漠……”

他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朕为什么在认真分析汉武帝的家务事？”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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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明朝·洪武十五年·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刚吃完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今天御厨没做那道让他想起苦日子的菜，心情不错。马皇后在旁边缝衣服，针线笸箩搁在膝头。

然后光幕亮了。

“……我老祖宗朱元璋要是知道了，能从明孝陵里爬出来骂街——哦不对，我随我妈姓白，我爸那边才是朱元璋后人。朱棣直系后人，我爸天天念叨这个。”

朱元璋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皇后针线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光幕，又看了一眼自家夫君的脸色，憋笑憋得很辛苦：“重八，这小姑娘说她是朱棣后人。”

“咱听见了。”朱元璋脸色铁青，“她骂汉武帝就骂汉武帝，扯咱干什么？咱在明孝陵躺得好好的，爬什么爬？”

马皇后慈祥地笑：“她还说她抖音叫‘朱家后人’，快手叫‘朱家小公主’——抖音快手是何物？”

“咱怎么知道！”朱元璋拍桌子，“朱棣那小子——他后人怎么跑宋朝景区去了？宋城？哪个宋城？南宋临安？那不是咱大明的地盘吗？”

马皇后纠正：“光幕里那地方看着像后世，不是咱大明朝。”

朱元璋深呼吸三次，冷静下来：“行，骂汉武帝双标狗……这词儿新鲜。卫青霍去病确实打得好，咱也觉得李广利那封侯有点水——等会儿，咱为什么也在认真分析汉武帝的家务事？”

马皇后低头缝衣服，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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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城景区·现代

白默完全不知道头顶上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跟着林静走到导演面前，笑靥如花：“导演好，我叫白默，历史的狂热爱好者，李夫人这个角色我太熟了——她哥李延年写的歌我都能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导演上下打量她，眼睛越瞪越大：“林静你从哪挖来的宝？这脸，这气质——定了！就你了！”

白默回头冲沈星语和朱由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朱由莹小声对沈星语说：“我姐骂完汉武帝还能演他妃子，这心理素质。”

沈星语耸肩：“历史学霸的事，能叫骂吗？那叫学术批评。”

光幕彻底消散之前，最后一句话飘进三个时空——

白默压低声音对闺蜜说：“不过我跟你讲，要是真让我见到刘彻本人，我肯定先问他一句：你老了老了，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未央宫里，刘彻“咔嚓”一声捏断了手里的毛笔。

太子刘据默默往后退了一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