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德拉科退后一步,下巴微微抬起,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绷得一本正经。那表情再清楚不过:快夸我。
“谢谢了。”思伊月说。
德拉科等了两秒钟,又等了两秒钟,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这个?”
思伊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站起来,牵住他的袍袖,把他领到庭院角落一座干涸的喷泉边。石台边沿积着一层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抖开,铺上去,拍了拍,示意他坐。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那块手帕,犹豫了两秒,坐下了。
“给你这个。”她从袍子口袋深处掏出一颗糖。白色糖纸,两头拧成小小的结,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兔子。
德拉科接过来,拧起眉毛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我可不吃麻瓜的东西。”
嘴上这么说,手指已经把糖纸捏住了。
“大白兔奶糖。”思伊月说,“中国来的。”
德拉科又盯着那颗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眉毛松了一下——只松了一下,立刻又绷了回去。“记着,是你强迫我收下的。”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这不算。”
“你看起来是哪个家族的小少爷?”思伊月在他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他。
德拉科差点被那颗糖噎死。“什么?!”他猛地转过头,“你的脑袋是被巨怪踢过吗——我——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抱歉。”
“你确实欠我个抱歉。不过——”德拉科清了清嗓子,把那副“纯血继承人”的架子重新端起来,“未来的马尔福家主原谅你了。”
思伊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你今年多大?”她问。
“九岁。怎么了?”
“没怎么。我也是九岁。”
沉默了一小会儿。德拉科把糖含化了,忽然想起什么:“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谁?”
“刚才那群……巨怪。”德拉科说,“你凭什么不反抗?”
思伊月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们经常这样。”她说,“我已经习惯了。”
德拉科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既然不反抗?!我怀疑你脑子里灌满了漂浮草的浆汁——我要告诉我爸爸!”1
哈哈哈马尔福急了
思伊月抬头看着他。他一脸义愤填膺,好像被欺负的是他自己。她心里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好啦,小少爷,我下次一定反抗。坐下来好吗?”
德拉科被她扯着袖子坐了回去,嘴里还在低声念叨“马尔福家的名誉”“这简直不能忍”之类的话。
“你说话怎么这么像我妈妈。”他最后低声嘟囔了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耳朵又开始发烫。
思伊月侧过身来,忽然朝他凑近了一些。她的脸离他的下巴只有一掌远,她低下头,很仔细地看他的领带。
“嗯。”她说,“刚才你的领带偏了。”
她伸手把他微微歪斜的领结调正,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领口。那股清淡的皂角香气又飘了过来。
德拉科一动不动。
等她调好领带退回去坐好,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哼。算你识相。”
他扭过头不看她,耳根红得像被火烤过的绒毛。
一阵极其不体面的声音从德拉科肚子里传了出来。
他的脸“唰”地红了。
思伊月弯起嘴角,忍住了笑。“你饿了吗?”
德拉科扭着头:“没有。”
他肚子又响了一声。
“好吧,”思伊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糖了。带你去我房间拿吧。”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先答应我不嫌破。”
德拉科想说他当然会嫌破——他见过的最破的房间,也比布莱克庄园最体面的房间体面得多——可他看着思伊月那张平静的脸,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会嫌破的。”他说。语气生硬得像在背一句不愿意背的咒语。
思伊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她领着他穿过回廊,爬了两段狭窄的楼梯,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德拉科站在门口,安静了两秒。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糟。一张床,没有床垫,只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一张摇摇晃晃的旧书桌,桌角缺了一块;一把椅子,椅面的漆皮剥落殆尽;窗玻璃蒙着灰,边缘结着蛛网,灰絮在暮光里缓缓浮动。墙角有水渍洇开的暗纹,昏暗中像一张模糊的脸。
“梅林的袜子啊……”德拉科轻声说。
他以为自己会说出一连串“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这简直比地窖还差”“我家的家养小精灵住的都比这好”之类的话。可他站了一会儿,那句“这也太破了”始终没有出口。
他转过头看思伊月。她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对这种反应早就免疫。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更白,右眼尾那颗泪痣像用极细的墨笔点上去的。
德拉科忽然注意到她很瘦。比他矮一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肤色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下浅蓝色的血管纹路。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思伊月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同样的糖纸——递给他。
德拉科接过来,含进嘴里。奶味慢慢化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糟了——”
他低头看看思伊月,又看看表,又看看那扇门,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走了。”他说。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速度快得像生怕自己反悔。
“对了,”他说,“你很喜欢吃这种糖吗?叫……什么?”
“大白兔奶糖。”思伊月说。
德拉科点了三下头,短促而急,像一只探头探脑的鸟。
“我记住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出门去。金发在昏暗的走廊里甩出一道浅色的弧光。
他冲出花园侧门、穿过门厅,在最后一刻准时出现在父亲面前的时候,卢修斯·马尔福正在和布莱克家的家主告别。他扫了德拉科一眼,看见他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糖渍,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上了马车,德拉科才把藏在袍子口袋里的第二颗糖——思伊月偷偷塞给他的——翻出来看。糖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的兔子,旁边写着五个他看不懂的方块字。
他攥着那颗糖,靠着窗坐着。夜骐无声地拉动马车升入夜空,伦敦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碎金。车厢里,卢修斯闭目养神,没有注意到德拉科的嘴角正在微微翘起。
德拉科·马尔福把那颗糖放进胸口的内袋里,贴着自己的心跳。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