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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拜访

hp:归月

伦敦北区有一片维多利亚时代的联排老宅,早已衰败得不成样子。鹅卵石小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一到傍晚就沉进厚重的阴影里。路灯罩着一层灰黄的雾气,光线昏暗而粘稠,像有人用陈年蜂蜜抹过灯罩。

街道两旁的房子墙皮剥落,窗框朽烂,油漆褪成灰黑色,门阶上堆着无人清扫的落叶和尘屑。整条街安静得过分,偶尔才有麻瓜行人裹紧衣领匆匆走过,低着头,谁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钟。

不过在麻瓜们眼里,十一号和十三号紧紧挨在一起,十二号从来就不存在。只有被赤胆忠心咒允许进入的巫师,才能看见那两栋房子之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栋高大、暗沉、沉默的乔治亚式老宅。

铁门漆黑,雕花盘绕着蛇形纹样,门环是一对冷硬的银蛇头。干枯的常春藤攀满外墙,粗黑的藤蔓像无数条干瘦的手臂攥着石墙。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像一只只半阖的灰眼睛,冷冷俯瞰着底下空无一人的小巷。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煤烟、雨水和陈年魔法的味道,浓得几乎能用勺子舀。德拉科要是闻到了,准会想起布莱克家那些画像背后发霉的墙壁。

广场中央有一小块杂草丛生的空地,没有花,只有低矮的黑色荆棘。夜里风顺着巷口呜呜地灌进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声抽泣。

这天傍晚,一辆由两匹夜骐拉着的黑色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十二号门前。车门打开,卢修斯·马尔福先生率先踏了出来。

他拄着一根蛇头手杖,头颅依旧高傲地扬着,金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还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这显然是某位女主人的手笔,因为他本人绝不会容忍自己头上出现任何跟“蝴蝶”沾边的东西。他穿着一件剪裁无可挑剔的黑色长袍,领口镶着暗银色的细边,整个人像是从某幅古旧的纯血家族肖像画里走下来的。1

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儿子,德拉科·马尔福。

德拉科穿着剪裁得体的儿童西装,淡金色的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小脸上努力板出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他走路的姿势跟他父亲如出一辙——脊背挺直,下巴微抬,每一步都像踩在红毯上。但要是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攥着袍角的手指微微发白。他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布莱克家的宅邸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血腥味,墙角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

他们刚在大门前站定,一声刺耳的爆裂响过,一只家养小精灵凭空出现在马尔福父子面前。

它瘦骨嶙峋,皮肤皱得像一张揉烂的旧羊皮纸,两只蝙蝠似的大耳朵垂在肩侧,眼睛大而突出,透着一种神经质的恐惧。它穿一条脏兮兮的破茶巾,胸前绣着布莱克家族的纹章。

马尔福父子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嫌恶表情。德拉科皱起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

“你……你们好。”小精灵用颤抖的、尖细的声音说,“我叫克利切。家主吩咐我带你们……带你们去布莱克庄园……请跟我来……”

卢修斯用余光瞥了克利切一眼,没有回答。在他看来,这种低贱的生物还不配得到他的回应。他只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迈开步子,跟在小精灵身后走进了铁门。

德拉科捏着鼻子,勉强跟上。

穿过幽暗的门厅和一条挂满布莱克家族历代成员肖像的长廊——那些画像都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眼神冷淡,嘴唇紧闭——卢修斯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德拉科说:

“德拉科,你自己去其他地方待着。不要惹事。”

德拉科点了点头。他知道“不要惹事”的真正意思是“不要丢马尔福家的脸”。他目送父亲推门走进那间房间,房门在父亲身后沉重地合拢,门锁咔嗒一声咬合。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挑了一条看起来最不阴森的走廊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往花园的侧门。德拉科推开门,走进了一片荒芜的庭院。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到处是枯死的黑色植物,荆棘丛生,墙角积着厚厚的灰,连空气都是潮冷的。他应该坐在父亲身边,听那些无聊的纯血统长辈互相吹嘘,至少那是暖和的。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一个声音让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嘿!杂种,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德拉科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循着声音望去——庭院深处,一群比他稍大一些的孩子正围成一圈,对着圈中央的什么东西又踢又踹。他们的笑声粗鲁而放肆,夹杂着粗俗的辱骂。

德拉科犹豫了一下。他的教养告诉他“少管闲事”,但那个声音里某种令他胃里翻搅的傲慢——以及他自己的好奇心——让他迈开了脚步。

“你们在干什么?”他走上前去。

那群孩子立刻转过头来。为首的那个满脸麻子的男孩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秒,忽然脸色一变,认出了来人。他迅速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脸上的肥肉几乎堆到了一起:

“马、马尔福少爷!”

德拉科觉得自己的胃又翻了一下。那笑容比巨怪的鼻涕还恶心。

“是这个杂种偷了我们的东西!”麻子脸男孩指着他身后喊道,“还死鸭子嘴硬不肯交出来,我们才教训她的!”

德拉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那女孩比他矮一个头。袍子明显是别人穿剩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她嘴角破了皮,有一丝没干的血痕,但她仰着头,嘴唇破了也不肯低下去,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瞪着那群男孩,像在说“你们最好打死我”。

“你们在说谎。”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她摊开手掌。一对祖母绿耳坠躺在脏兮兮的掌心里,绿得几乎扎眼,和她身上那条磨破的袍子完全不搭。

“难道你们这群男生还会戴耳坠吗?”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那对耳坠,又抬头看了看那群男孩。麻子脸的脸涨得更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德拉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说不清是因为麻子脸的笑容,还是因为那女孩嘴角的血。他转过脸,把下巴抬到父亲那样的高度,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冷:

“立刻给这位小姐道歉。否则我会告诉我父亲。”

那群孩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都听说过马尔福这个姓氏的分量。麻子脸男孩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对不起”,然后带着身后的同伴逃也似的跑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德拉科转过身。他扬起下巴,等着。

“还不快道谢?”

“……谢谢你。”

德拉科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余光扫过去时,发现女孩正试图站起来——她撑了一下地面,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她的脚踝扭伤了。

“该死的,”德拉科咕哝了一声,伸出一只手,“……扶着我。”

女孩看了他一眼,乌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瘦,像一握冰凉的树枝。德拉科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往后散开,露出了完整的脸。德拉科忽然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脏兮兮的、衣着寒酸的女孩一定长得很普通——最多是那种“不丑”的样子。可她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完全出乎意料的脸:皮肤苍白得像瓷器,右眼尾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眼睛是极深的棕色,像在暗处看久了会反光的黑曜石。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被月光照亮、却不会被太阳发现的人。

“你……”德拉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那副“马尔福家继承人”该有的矜持。

“德拉科·马尔福。”

女孩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信息。“思伊月·布莱克。”

她抬起手,把那对祖母绿耳坠重新递过去。耳坠在她掌心里微微晃动,绿光一闪一闪,像两滴凝固的露水。

“你……需要我帮你戴上吗?”德拉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赶紧把视线挪到耳坠上,好像他只是在关心那对绿宝石。

“谢谢。”思伊月说。

德拉科接过耳坠。他凑近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干净的气味——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霉味,不是旧衣服的酸味,是一种清淡的皂角香,像用某种老式手工肥皂洗过的味道。

他的耳朵更红了。

“好了。”他退后一步,把耳坠稳稳地戴回了她耳垂上。

思伊月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说“我记住了”。

而德拉科·马尔福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那丛黑色的荆棘,假装自己的耳朵没有红透。

“早知道就不该帮她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