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第一天,天气比前几日凉了一些。
早晨的风从教学楼走廊穿过,吹得窗边的试卷微微卷起。教室里没有平时那么吵闹,大多数人都在低头看书,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知识点,也有人趁着考试前最后一点时间翻看错题。
季清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册。
她已经看了很久,却没有真正记住多少。
今天是月考。
她原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考试上,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会想起沈琪。
沈琪就坐在不远处,正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她今天来得不算早,书包还挂在椅背上,桌面上放着一瓶水和几张折起来的复习资料。
“你昨天晚上复习到几点?”
“十二点多吧。”
“这么晚?你今天不困啊?”
“困死了。”沈琪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我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旁边的人被她逗笑。
季清听见了,也忍不住抬了一下嘴角。
她很快又低下头,把单词册翻到下一页。
她发现自己总是这样。
明明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却会因为听见沈琪的声音而分神。哪怕只是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也会不自觉地留意。
“季清。”
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
季清抬起头,是坐在前面的朋友。
“你背完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背完,完了,今天估计要寄。”
季清笑了笑:“还有时间。”
朋友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又在看沈琪?”
季清手里的单词册顿了一下。
“没有。”
“真的?”
“我在背单词。”
朋友明显不太相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凑过来小声说:“你最近真的很明显。”
季清皱了皱眉。
“哪里明显?”
“你自己不知道吗?”
季清没有回答。
她重新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朋友也没有再说下去。
考试铃声很快响了。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要求所有人把书本和资料收起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试卷和挪动桌椅的声音。
季清把文具摆好,拿到试卷后先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试卷上的题目,深吸了一口气。
考试开始了。
可她不知道,今天的考试结束之后,自己会做出一个改变她和沈琪之间关系的决定。
⸻
第一场考试结束时,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冲出教室对答案,有人趴在桌上抱怨题目太难,还有人拿着试卷追着同学问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了什么。
季清把文具放进笔袋,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急着对答案。
她不太喜欢考试结束后立刻讨论成绩,因为无论答案对错,都已经无法改变。与其花时间后悔,不如准备下一场。
她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沈琪站在走廊边上。
沈琪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和几个女生讨论刚才的题目。
“我最后一题是不是写错了?”
“你写的什么?”
“我选的C。”
“我也是C啊!”
“那应该没错吧?”
沈琪说完,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季清!”
季清停下脚步。
“嗯?”
“你最后一题选什么?”
“我选的B。”
沈琪睁大眼睛。
“啊?为什么?”
季清把题目大概解释了一遍。
沈琪听完,沉默了几秒,随后叹了一口气。
“完了,我真的错了。”
旁边的女生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没事,就一道题。”
“我知道,但是我本来觉得自己能做对的。”
沈琪说话时皱着眉,表情有些懊恼。
季清看着她,想说一句没关系,却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安慰她。
最后她只是说:“后面还有考试。”
沈琪抬头看她。
“也是。”
她很快又笑了起来。
“那我下次一定要认真一点。”
季清点点头。
她们没有再聊多久,沈琪便被朋友叫走了。
季清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向走廊另一边。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很喜欢沈琪笑起来的样子。
现在也是。
只不过她开始发现,喜欢一个人并不会让自己每天都很开心。有时候只是远远看见她,就会产生很多无法解释的情绪。
她想靠近,又怕靠得太近。
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又害怕她知道以后会躲开自己。
季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袋。
考试还没有结束。
她暂时不想再想这些。
⸻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清和朋友坐在食堂靠墙的位置。
她们点了平时常吃的饭菜,桌面上摆着餐盘和几张餐巾纸。朋友一边吃饭,一边抱怨上午的数学题,说自己有两道题完全没有思路。
季清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吃到一半,朋友忽然停下筷子。
“季清,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沈琪?”
季清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食堂里很吵,旁边几桌有人在笑,远处的窗口还在不停地叫号。可朋友这句话落下来时,季清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她低头看着餐盘。
过了几秒,才轻声说:
“嗯。”
朋友似乎没有特别惊讶。
“我就知道。”
季清抬眼看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感觉到了。”
“有这么明显吗?”
“挺明显的。”
季清没有说话。
朋友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不准备告诉她吗?”
这个问题让季清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想过告诉沈琪。
不止一次。
她想过在两个人单独走路的时候说,也想过通过聊天消息告诉她。甚至有几次,她已经把想说的话打在了输入框里,却在发送之前全部删掉。
她害怕。
害怕沈琪知道以后会觉得奇怪,害怕她们之间的相处变得尴尬,更害怕沈琪以后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然地和她说话。
季清低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我怕她不喜欢。”
朋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她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你想不想让她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季清看着她。
“可是如果她不喜欢我呢?”
“那也没办法啊。”
朋友说得很直接。
季清垂下眼睛。
“我不想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们现在也不算特别亲密吧?”朋友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她应该不会因为你喜欢她,就一定要跟你绝交。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季清没有反驳。
她知道朋友是在安慰自己。
可有些事情,只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才知道有多难放下。
她不是不知道沈琪可能不喜欢自己。
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听见那个答案的准备。
⸻
下午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时,已经接近放学时间。
季清把试卷交上去,回到座位收拾东西。
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兴奋得多。考试终于结束了,大家开始讨论成绩、假期安排,还有晚上回学校上晚自习的事情。
沈琪正在和朋友说话。
“明天终于可以睡懒觉了。”
“你不是天天都睡懒觉吗?”
“哪有!”
她们笑成一团。
季清把笔袋放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朋友走到她旁边,问她:“一起走吗?”
“等一下。”
“怎么了?”
“我还有东西没收拾。”
朋友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等教室里的人逐渐少了,朋友才重新走回来。
“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季清把书本放进书包。
“我不知道。”
“要不写纸条?”
季清的动作停了一下。
“纸条?”
“对啊。你不是不敢当面说吗?写下来也可以。”
季清没有回答。
她以前也想过写纸条。
只是一直觉得那样太正式了,像是要把一件原本藏在心里的事情,突然摆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可如果不写,她可能永远也没有勇气开口。
朋友见她不说话,又问:
“你想不想试试?”
季清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考虑一下。”
“那你慢慢考虑。”
朋友没有催她。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经过楼梯口时,季清看见沈琪正和几个人站在楼下。
沈琪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看消息。
季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朋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别看了,走吧。”
季清收回视线。
“嗯。”
她们继续往校门口走。
那天晚上,季清回家后,第一次认真地找出了一张空白纸。
⸻
纸是从她的笔记本里撕下来的。
季清坐在书桌前,把纸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又拿出一支黑色水笔。
台灯照亮了桌面。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家里其他房间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头。
写“沈琪”吗?
还是写“你好”?
她觉得都很奇怪。
她们明明每天都能见面,明明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明明有时候还会一起吃饭,可当她真正想把心意写下来时,却发现自己连第一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试着写了一行。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把整张纸翻了过去。
她觉得太刻意。
第二次,她写:
“我喜欢你。”
只有五个字。
季清看着那五个字,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她拿起橡皮擦,想把它擦掉,却发现水笔写下的字根本擦不掉。
最后,她只能重新拿了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写。
她先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自己想说的话。
她想告诉沈琪,从开学第一次见到她开始,自己就觉得她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想告诉她,后来她主动来找自己聊天时,自己其实开心了很久。想告诉她,每次看见她笑,都会忍不住跟着高兴。
她还想说,自己知道沈好看。
于是重新对齐边缘,再折了一次。
最后,她把纸条放进一本书里。
她没有立刻睡觉。
而是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
第二天早上,季清把纸条带去了学校。
她把它夹在一本练习册里,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一路上,她都觉得书包比平时沉。
其实那张纸几乎没有重量。
可季清总是忍不住去确认它还在不在。
进教室以后,她先把书包放好,随后拿出课本。
沈琪还没有来。
季清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想,如果沈琪今天没有来学校,那她是不是可以再多考虑一天?
可她很快又觉得这个想法太可笑。
沈琪来不来学校,和她敢不敢送出纸条有什么关系?
早读开始前,沈琪终于走进教室。
她一边和朋友说话,一边把书包放下。
经过季清旁边时,她顺口问:
“早上好。”
季清抬起头。
“早上好。”
她看着沈琪坐下,随后又低头翻找课本。
那一瞬间,季清忽然觉得自己手心有些出汗。
她知道纸条就在书包里。
只要拿出来,交给朋友,再让朋友转交给沈琪,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
可她还是没有动。
整个早读,她都在想这件事。
老师让大家读课文,她跟着读;老师叫人回答问题,她低头翻书;朋友在旁边和她说话,她也只是简单回应。
她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那张纸条上。
终于,下课铃响了。
季清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朋友。
“我有东西给你。”
朋友看着她。
“什么?”
季清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条。
她没有立刻递过去。
只是把纸条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捏着边缘。
“你能不能……”
她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朋友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季清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帮我交给沈琪?”
朋友看了看她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真的决定了?”
季清点头。
“嗯。”
朋友接过纸条。
那一刻,季清忽然觉得手里空了许多。
她看着朋友把纸条收好,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想把它拿回来。
想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想说再等一天吧。
可是朋友已经站起来了。
“那我帮你。”
季清抬头看她。
“谢谢。”
朋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纸条放好,朝沈琪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
季清也跟着看过去。
沈琪正坐在位置上,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脸上仍然带着平时那种轻松的笑容。
她不知道,一张纸条即将来到她面前。
也不知道纸条的另一端,藏着一个人反复犹豫了许多个夜晚的心意。
季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
她突然有些害怕。
她害怕朋友走过去的那几步,也害怕沈琪拆开纸条的那一刻。
更害怕沈琪看完以后,抬起头,发现写下这些话的人就在不远处。
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然地和沈琪说话。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把那份藏了很久的喜欢,亲手交了出去。
⸻
课间的时间并不长。
朋友回来的时候,季清正低头整理桌面。
她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怎么样?”
朋友没有马上回答。
她坐回位置,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还没给她。”
季清怔了一下。
“为什么?”
“她刚刚和别人一起,我不好直接过去。”
季清点了点头。
“没事。”
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像悬着一块石头。
朋友看出她的紧张,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桌面。
“你别这么紧张,又不是马上要出什么大事。”
季清勉强笑了一下。
“我没有。”
“你脸都僵了。”
季清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
朋友把纸条重新收好。
季清转过身,拿起课本。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黑板上的字一行行增加,季清却很难集中注意力。她知道那张纸条还在朋友那里,也知道只要下一次课间到了,它就可能被交到沈琪手里。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等待一件事情发生,会这么漫长。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沈琪坐在不远处,低头写着老师布置的题目,偶尔转过头和同学说一句话。
季清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开学那天。
那时她只是觉得沈琪很可爱,于是趁着中午她身边没有人,主动走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
她没有想过后来会喜欢上她。
更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了告诉她这件事,紧张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开始主动找她的人是季清。
现在,主动把喜欢交出去的人,也是季清。
她不知道沈琪会给出什么答案。
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把这件事当作一个从未发生过的秘密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