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朋友手里放了整整一节课。
季清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少次墙上的钟。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月考之后的复习内容,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其他班级的读书声,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慢慢靠近,又渐渐消失。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只有季清知道,有一件事情正在悄悄改变。
她坐在位置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的练习册几乎没有写下几个字。她偶尔会转头看一眼朋友,又很快收回视线,生怕自己的动作太明显。
朋友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中途回头时,她轻轻用手指敲了一下季清的桌面,示意她别着急。
季清勉强点了点头。
可她怎么可能不着急。
那张纸条上写着她想了很久的话。
她写下沈琪的名字,写下自己喜欢她,写下那些平时不敢当面说出口的心情。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每一句话都害怕太直接,又害怕不够清楚。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纸条交出去,事情就会简单一些。
可真正交出去之后,她才发现,等待答案比写下喜欢更加难熬。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教室里立刻恢复了热闹。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着水杯往外走,也有人趁着课间补写刚才没完成的题目。
季清还坐在位置上。
她看见朋友站起来,拿着那张纸条朝沈琪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朋友走到沈琪旁边,叫了她一声。
“沈琪。”
沈琪抬起头。
“怎么啦?”
朋友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
“有人给你的。”
沈琪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琪接过纸条,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抬头看了看朋友。
“谁给的?”
朋友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琪低头拆开纸条。
季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明明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却觉得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清晰。
纸条被展开了。
沈琪的视线落在上面。
她看得很认真。
季清的手指慢慢收紧,笔杆被她握得有些发热。她想低头,却又忍不住想知道沈琪看完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她怕沈琪皱眉。
怕她觉得奇怪。
怕她露出为难的样子。
更怕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纸条放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沈琪把纸条重新折好。
她抬起头,和朋友说了几句话。
季清没有听清。
她只看见沈琪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明显的惊讶,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
朋友似乎又问了她什么。
沈琪摇了摇头。
随后,她把纸条收了起来。
朋友回到座位。
季清立刻转过头。
“她看了吗?”
朋友点点头。
“看了。”
“她说什么了?”
朋友看着季清,似乎在考虑应该怎么开口。
季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直接告诉我吧。”
朋友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她是直女。”
教室里的声音仍然很大。
后排有人在笑,前面有人讨论考试,走廊上也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清却觉得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
她看着朋友,过了几秒才问:
“就这样吗?”
朋友点点头。
“差不多。”
季清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面,刚刚还握在手里的笔慢慢松开,滚到了练习册边缘。
她伸手把笔拿回来。
“哦。”
她只说了一个字。
朋友坐在她旁边,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朋友才轻声问:“你还好吗?”
季清点头。
“没事。”
她说得很快。
快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
那天下午,季清没有再主动找沈琪说话。
她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仍然跟着老师上课,仍然在课间整理笔记。别人看起来,她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地方突然空了下来。
她一直知道沈琪可能不会喜欢她。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答案。
可是,当“我是直女”这几个字真正从沈琪口中传过来时,她还是觉得难受。
那不是一句很重的话。
沈琪没有嘲笑她,也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她,更没有做出什么让她难堪的事情。
她只是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清楚、直接,也没有给季清留下误会的空间。
季清甚至觉得,这样已经算是很温和了。
可她还是难过。
因为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意,却没有办法回应她。
上课时,老师叫季清起来回答问题。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课本。
“这个问题……”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老师让她坐下,她才重新坐回位置。
朋友侧过头看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季清摇了摇头。
她不想在教室里讨论这件事。
至少现在不想。
⸻
放学前,季清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廊里的人不多,窗户半开着,风把墙上的通知纸吹得轻轻晃动。
她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低头洗了洗手。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没有哭,也没有明显的表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明明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会弄得这么狼狈?
她把水关掉,抽了一张纸擦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个女生说话的声音。
其中一道声音很熟悉。
是沈琪。
季清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走出去。
外面的人似乎刚从楼梯口经过,声音逐渐靠近。
“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是季清啊。”
季清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口猛地一紧。
她站在洗手台旁边,手里的纸巾被慢慢攥皱。
“她喜欢你啊。”
另一个女生说。
沈琪似乎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之前就有人跟我说过了。”
“那你怎么不跟她说清楚?”
沈琪停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啊。”
她的声音没有明显的不耐烦,听起来甚至有些无奈。
“反正我不喜欢女生,我是直女。”
旁边的女生又说了几句。
季清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慢慢走到门边。
外面的人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走廊里的光有些刺眼。
她低着头往教室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原来沈琪早就知道了。
原来在那张纸条送到她手里之前,沈琪就已经知道季清喜欢她。
季清不知道沈琪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也不知道沈琪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以为藏得很好的心事,可能早就被别人看见了。
那些她偷偷看向沈琪的目光,那些她在课间刻意等待的时间,那些因为沈琪一句话就变得开心的瞬间,也许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隐蔽。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难堪。
她开始回想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
是不是太明显了?
是不是让沈琪觉得不自在?
是不是自己那些主动靠近,在沈琪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种负担?
她越想,心里越乱。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沈琪正坐在位置上,和旁边的女生聊天。
她笑得很自然。
季清站在门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她没有看沈琪。
也没有和她打招呼。
⸻
晚自习开始前,季清一直在整理书包。
朋友坐在她旁边,似乎看出她情绪不太对。
“你刚刚去哪了?”
“洗手间。”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季清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朋友。
“你怎么知道?”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
“沈琪之前就知道你喜欢她。”
季清没有说话。
朋友继续解释:“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之前有人跟她提过,她也问过我几次。”
季清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也知道?”
“我知道她可能猜到了,但我没想到她已经这么确定了。”
季清低下头。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难形容心里的感觉。
如果沈琪是今天才知道,她还可以把这次拒绝理解成一种突然的反应。
可现在她知道了,沈琪早就听说过她的喜欢。
她不知道沈琪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困扰。
也不知道沈琪是不是早就想和她保持距离,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季清终于问。
朋友皱起眉。
“你为什么这么想?”
“她知道我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奇怪的?”
季清没有回答。
朋友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
“她说她是直女,只是她不喜欢女生,不代表她觉得你恶心,也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
季清低着头。
“可是我怕她以后不想跟我说话。”
“那你们以后正常相处就好了。”
季清苦笑了一下。
“怎么正常?”
朋友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们都知道,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正做到却很难。
以前季清看见沈琪,会很自然地想走过去和她说话。
现在她却开始担心,自己的每一次主动都会不会让沈琪误会。
以前沈琪转过头和她聊天,她会觉得开心。
现在她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回应。
以前她可以在沈琪面前毫无顾虑地笑。
现在她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有些困难。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朋友拍了拍季清的手臂。
“先上课吧。”
季清点点头。
她把书拿出来,翻到今天要写的练习。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真正写进去。
⸻
晚自习中途,沈琪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去接水。
她经过季清旁边时,脚步稍微停了一下。
“季清。”
季清抬起头。
“嗯?”
沈琪手里拿着水杯,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你有水吗?我刚刚忘记带了。”
季清愣了一下。
“有。”
她把自己的水杯拿起来,递过去。
沈琪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谢谢。”
“不用。”
沈琪把水杯还给她,又说了一句: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季清看着她。
那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因为你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
想说,因为你说自己是直女。
想说,因为我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面对你。
可这些话没有一句适合在这里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有点累。”
沈琪没有多想。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沈琪拿着自己的水杯回到座位。
季清坐在原地,手指握着杯身。
杯子里还剩下半杯水。
她低头看着水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她们刚认识不久,沈琪也曾经这样问过她有没有水。
当时季清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觉得,沈琪愿意主动和她说话,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可现在,同样的一句话,却让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她突然意识到,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沈琪不喜欢她。
而是她们之间那些曾经自然发生的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可能都需要她重新考虑。
⸻
晚自习结束后,季清收拾好书包。
沈琪已经和朋友一起走出了教室。
季清没有追上去。
她和朋友并肩走在楼梯上,听着周围学生讨论考试成绩和中秋节安排。
走到教学楼外面时,风比白天更凉了一些。
朋友问她:“你还好吗?”
季清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真的?”
“嗯。”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学校的灯光照不到很远的地方,夜色沉沉地压在教学楼上方。远处有几扇窗户还亮着,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起自己写下那张纸条时的心情。
那时她觉得,只要沈琪知道自己的喜欢,就算没有得到回应,也算给这段心事一个交代。
可现在,她才发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把心意说出来就结束了。
被拒绝之后,她还是会在第二天见到她。
还是会听见她的声音。
还是会在经过她座位时,下意识地看向她。
她们仍然在同一间教室里,仍然要一起上课,一起考试,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季清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习惯。
她只是觉得,明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自己可能又会忍不住先看向沈琪的座位。
而这一次,她希望自己不要看得太明显。
至少,不要再让沈琪为难。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夜晚很长。
季清第一次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件让人想要逃跑的事情。1
(´∀‵) 写得太戳人了,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