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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有东西

因果修仙

教书先生的尸首搁在土地庙后头 一张破草席裹着 两头拿麻绳扎了 靠墙根竖着 沈渡把草席解开的时候 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甜腻气扑过来 他偏头缓了一下才继续

尸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挺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 嘴唇微微张着 像死前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三姑说得对 跟周永昌一个死法 身上没伤 脸色灰白 因果线一根不剩

沈渡蹲下来 伸手碰了碰尸首的手腕

黑印亮了 这回的画面比前两次清楚 因为人死了一段时间 大部分因果已经散干净了 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线挂在皮肤底下 像断了半截的蜘蛛丝 在肉里飘着

沈渡顺着那丝残线摸过去 线头出了土地庙 往村里走 穿过两排土坯房中间的小道 拐了个弯 停在一口井边上 老井由石头砌的井沿 上头架着辘轳 辘轳上的绳子还在 一头系着个木桶 桶底烂了个洞

他蹲在井边往下看 井不深 水面离井口也就一人多高 黑黢黢的 反着一点天光

黑印在井口边缘停了一下 亮了亮 然后暗下去 残线的气息到这儿断了

沈渡站起来 绕着井口转了一圈 井沿上有新泥 靠北边这一侧 石头缝里塞着些湿土 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在井边蹭过 他抠了一块下来闻了闻 土腥味里裹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井水 水面上好像漂着什么 黑乎乎一小团看不真切

沈渡拽着辘轳绳把木桶放下去 桶底漏 水灌进来又漏出去 折腾了半天才舀上来小半桶 他把桶拎起来往地上一倒水淌了一地 桶底滚出来一个东西

一颗牙!

人牙 磨牙 上头的 牙根发黑像是含过什么东西

沈渡捏着那颗牙站起来 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他又往井里看了一眼,这回蹲低了看 水面下头半尺深的地方 好像还有点东西 模模糊糊的 一大团被水泡得发白了

他没捞 他站起来往庙里走 把牙搁在陈三姑面前

陈三姑凑过来看了一眼半透明的脸皱起来:“井里头?”

“水面下头还有东西 挺大一团 我没捞”

“你做得对教书先生那颗牙是被人敲下来的 敲的时候他还活着”陈三姑伸手在牙上方虚虚一抹 指尖带出一丝灰气“牙根上留了气息,跟抽因果线的是同一个人 拔线之前先敲牙 这是老规矩了——牙根连着人的因果根 敲松了再拔 线断得干净”

“所以教书先生死之前被人按在井沿上 敲了牙抽了线扔井里了?”

“扔井里干嘛?”

沈渡想了想:“水是活水 村里人天天喝 井底死过人的水 因果沾在井水里 全村人跟着喝 每个人身上都沾一点死人的因果 沾得少 看不出来 但要是有人想批量收因果 从井水里捞比挨家挨户敲门方便”

陈三姑盯了他一会儿:“你一个打铁的 脑子倒挺好使”

“穷人家孩子早当家 ”沈渡把牙收起来 “井底下那团东西得捞上来看看 但我不能大白天下手村里人看见我捞尸首会以为我杀的人呢 ”

“晚上捞”陈三姑说“我让刘二给你搭把手他胆子小 但嘴严 ”

沈渡点了点头 正要走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永昌的铺子里 柜台上搁着一碗茶 茶还是温的 他死的时候正跟谁喝茶呢”

“你到的时候茶碗几个?”

“两个一个在他手边 一个在桌子对面”

陈三姑眼睛眯起来:“对面那个是空的还是满的?”

沈渡回忆了一下:“空的 但杯子底下有水渍 喝过”

“凶手跟他喝了茶 敲了他的因果线 从后门走了”陈三姑掰着指头算 “教书先生死在井边 猎户和货郎死在哪儿?”

“猎户死在山道上货郎死在村口 死的地方都不一样 但因果线都断了”

“一条线一个地方 最后都往井里汇”陈三姑站起来 走到庙门口往村子望了一圈 “这是拿村子当池子养鱼呢 因果线扔井里泡着 全村人喝了水 身上都带点因果残留 等攒够了再一次性收网”

沈渡把草席重新裹上 想了想:“猎户和货郎的尸首埋哪儿了?”

“村后山坡上 两座坟挨着”

“我去看一眼”

“白天去 村里人看着不奇怪 你是外来的 就说打听买地的事”

沈渡照做了 村后山坡上两座新坟 土还是松的 坟头上压着黄纸 他蹲下来假装拔坟边的草 手按在坟土上 黑印亮了一下

猎户的坟里残线指向村北山道 货郎的坟里残线指向村口大树 两条线加上教书先生的井边 在脑子里一画——三个点连起来 中间围着的正好是整个村子

“井是收口的地方 ”沈渡蹲在坟头边上嘟囔了一句

晚上刘二扛着根竹竿来了 竹竿头上绑了个铁钩子 说是捞尸首用的 沈渡趴在井沿上 拿竹竿往下探 钩子在井水里搅了几下 勾住了那团白乎乎的东西 慢慢往上拽

拽出水面的时候刘二“嗷”了一嗓子往后跳 沈渡没跳 但他手抖了一下

是个布袋子 白粗布缝的扎着口,沉甸甸的 解开一看 里头是七颗人牙 五根手指骨 还有一小团黑乎乎的头发

刘二蹲在井边干呕

沈渡把布袋子扎好 拎着往庙里走 陈三姑从帘子后头出来 看了一眼袋子 脸色比白天难看了三分

“七颗牙 五根指骨 一团头发。”她伸手碰了碰 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发黑“这些东西泡在井水里 全村人喝了快一个月的水 因果沾得不多 但架不住天天喝 再泡半个月 全村两百多口人身上的因果残留就够那个养鱼的收一次了”

“收一次够干什么的?”

陈三姑看了他一眼:“够一个金丹期修士突破元婴”

沈渡把布袋子搁在供台上:“那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外勤司探子顺手干的?”

陈三姑没接话 她盯着那袋子里发黑的指骨看了半天 忽然说了一句:“这骨头上的气息我认得 三百年前我活着的时候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他还不是金丹 是个筑基散修 专门给人干脏活 后来听说攀上高枝进了因果殿 没想到真让他混出名堂了。”

“叫什么?”

“崔玄圭认识他 ”陈三姑把布袋子往帘子后头踢了踢 “你明天去找崔老怪问问 他跟这个人有仇当年那 条胳膊就是这人帮着因果殿的人打断的。”

沈渡心说怎么什么事都能绕回崔老怪 他把布袋子拎起来藏到供台底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明天我去”

他刚转身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铃铛响 陈三姑脸色一变 抬手把庙门关上了 关得又急又猛 差点夹了沈渡的鼻子

“外勤司又来了”她压着嗓子 “这回带了拘捕令。铃铛是令上的法器,响一声就说明他们动真格的了。”

沈渡贴着庙门缝往外看 村口大槐树底下 四盏灯笼正往这边走 人比上次多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