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不到三里地 沈渡就开始后悔了
湿衣裳贴在身上 风一吹凉得他打哆嗦 官道两边全是荒地 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想找个地方拧干衣裳都找不着 他边走边把短褐脱下来拧水 光着膀子走了一段 觉得不像话 又穿了回去
走着走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 陆青山跟崔老怪那点过节 他脑子里只有个大概:抢灵草 打断胳膊 记恨二十年 但具体怎么抢的、在哪儿抢的、除了胳膊还结了什么梁子 一概模糊 陆青山死前把因果网塞给他 塞得急 好多事就跟倒了半袋子豆子似的 能看见豆子在地上滚 但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他试着翻了一下 翻到一条:崔老怪 本名崔玄圭 金丹中期 散修 住在仙来峰半山腰的洞府里 除了胳膊那事 陆青山还在他洞府附近布过一道禁制 把崔玄圭堵在里头三天没出来
沈渡脚步停了
“陆青山你是不是有病?”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抢灵草、打断胳膊 完了还堵人家门三天 这仇结得 他自己听了都想替崔老怪打陆青山一顿
可现在他顶着陆青山的因果网 崔老怪看见他 估计不会听他解释什么“我不是陆青山我是背锅的”
沈渡站在官道中间想了半天 最后想通了:反正回不了头 往前走是崔老怪 往后走是因果殿 一个金丹期 一个因果殿外勤司 他选崔老怪 金丹期再狠 好歹是一个人 因果殿那是一整套衙门
他接着走
仙来峰不算高 但山势陡 石阶没修 全是人踩出来的土路 沈渡爬到半山腰天都擦黑了 远远看见一处洞府 石门半敞着 门口挂了两盏灯笼 灯笼底下蹲着个人
蹲着的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十来岁 干瘦 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 左边袖子空荡荡的 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下巴上一把山羊胡 乱糟糟的 像是好几天没梳洗
崔玄圭
沈渡站住了 他嗓子眼有点发干 想好的那套说辞到嘴边全忘了
崔玄圭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开口:“你身上什么味儿?”
沈渡低头闻了闻自己 湿衣裳捂着跑了一路 汗味加河水味 确实不太好闻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 崔玄圭站起来 抽了抽鼻子 脸色一变
“陆青山的因果网”崔玄圭往前走了两步独臂背在身后 眼睛直勾勾盯着沈渡 “那老东西死了?”
沈渡点了点头
崔玄圭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说不上高兴 也说不上不高兴 有点怪 嘴角扯着眼睛没笑
“死了好”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怎么死的?”
“被人追 跑到我铺子门口 塞了块令牌给我就断气了”沈渡把实话说了 反正瞒也瞒不住 “他说让我帮他藏好 然后我就背了他一身的债 ”
崔玄圭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因果殿的人在追你?”
沈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青山身上那点因果 能让他跑死的事 除了因果殿也没别人了 ”崔玄圭转身往洞府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站着干什么?进来”
沈渡没动 疑问道:“你不打我?”
崔玄圭头也没回:“打你?我打你干什么 你又不是陆青山 ”
沈渡跟着进去
洞府里比外头看着宽敞 石桌石凳 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矿石草药 墙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铁钩子 崔玄圭从石桌上拎起一把陶壶倒了两碗水 推一碗给沈渡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石凳上。
“说吧”他嘬了口水“你来找我干什么?”
“因果殿的人追我”沈渡捧着碗没喝 注视着碗底“我想着你跟陆青山有仇 因果殿的人追过来 你总不能袖手旁观看他们在我这儿捞人”
“你想让我帮你挡因果殿?”
“挡一下就行”
崔玄圭把碗放下 独臂搁在桌面上 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头:“挡一下说得轻巧 因果殿外勤司那帮人什么脾气你知道不知道?我替你把他们打发了 回头他们记我一笔我这仙来峰还住不住了?”
沈渡没话说了
崔玄圭又敲了几下桌面 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陆青山欠我的那条胳膊现在在你身上”
沈渡抬头看他
“因果网转到你身上他那份因果就全归你了他抢我的灵草、打断我胳膊、堵我门三天 这三笔账现在得你来还。”
“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崔玄圭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身上那功法陆青山没教你?”
沈渡心说那玩意儿还用教?往身上一背自己就会了 但他嘴上没说摇了摇头
崔玄圭啧了一声:“《万业承身诀》 陆青山从哪儿弄来的我不知道 但这功法我打听过 替人背因果 背住了修为就涨 我这条胳膊的因果 你背得住 修为能往上蹿一截;背不住 胳膊废了算你自己的”
沈渡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左袖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黑印安安静静的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答应这印就得烫起来
“怎么背?”
崔玄圭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 把两盏灯笼摘下来拎到石桌上 灯笼一放沈渡才看清 那灯笼根本不是灯笼 外壳是薄铁打的 里头没灯芯 放着一团灰扑扑的丝线似的东西 缠成一团 微微发亮
“这是我从陆青山堵我那三天的禁制上扒下来的因果线”崔玄圭把灯笼往沈渡面前推了推,“他堵了我三天 我拆了他禁制把这些线收着了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接 因为我这胳膊上断因果 接的人得扛得住 一般修士碰都不敢碰”
沈渡看着那团灰线 头皮有点发麻:“你让我现在接?”
“因果殿的人追到山下 你来得及找别人?”崔玄圭往石凳上一坐 独臂抱胸“接完这条因果线 你修为至少往上蹿半截 到时候因果殿外勤司那俩 你自个儿对付都行 ”
沈渡看了看门口 又看了看那团灰线
“接不接?”
他咬了咬牙心一狠:“接 ”
崔玄圭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点:“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