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他是被饿醒的
天刚蒙蒙亮 铺子外面的石板路上已经有推车轱辘碾过的声音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看手心 黑印还在 淡了些 不烫了 但摸上去还是有感觉 像皮肤底下嵌了根细铁丝
第二件事是找吃的 柜子里剩的干饼昨晚啃完了 米缸刮了半天刮出小半碗碎米 煮了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灌了个水饱
他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时候 隔壁王婶探出头来:“沈渡 你那铺子地契真给钱六了?你爹要是知道——”
“王婶 我今儿去趟清河镇 ”沈渡打断了王婶的后话 放下碗“找个人 要点账 ”
王婶嘴张了张 大概想问什么账 但他一个打铁的能有什么账要收 她没问 也便回去了
沈渡回屋翻出件干净点的短褐换上 想了想 又从床底下摸出他爹留的一把旧匕首别在腰后 他不知道清河镇那边什么情况 但陆青山那条因果线里写的是“恩情未还 可索报一次” 听着挺大 万一人家不认呢
出门前他又看了眼手心 黑印安安静静的
清河镇不远 顺着官道走半个时辰就到 沈渡一路上脑子里翻来翻去 把陆青山那点记忆翻了个遍 欠他命的商人姓周 叫周永昌 三年前在山道上被劫匪截了 陆青山正好路过 顺手打发了劫匪 周永昌当时跪在地上磕头 说这条命是道长的 日后道长但凡有差遣 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陆青山没当回事 一个凡人商人的命 对元婴修士来说又算得什么
可现在对沈渡来说 这就是他手里最值钱的一张牌
清河镇比沈渡他们那镇子大不少 光粮铺就有三四家 周永昌的铺子在镇东头 门脸不小 招牌上写着“周记粮行” 沈渡到的时候铺子刚卸了门板 伙计正往里头搬米袋子
“周老板在吗?”
伙计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跟周老板说 陆道长那边来的 ”
伙计愣了一下 让他等着 转身进去了 没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迎出来 圆脸 穿一件酱色绸衫 笑得跟朵花似的:“陆道长?道长人在哪儿?快请快请——”
沈渡被他让进后堂 周永昌亲手倒了茶 嘘寒问暖 问陆道长怎么没亲自来 沈渡按路上想好的说辞开口:“陆道长有事走不开 让我来一趟 他老人家说 三年前的事周老板还记着吧?”
周永昌脸上的笑没变:“记着记着 怎么不记着 道长那是救了我的命啊。”他搓了搓手,“不知道长这次是——”
“缺钱 ”沈渡没绕弯子,“道长手头紧 让我来问周老板周转一二 不多 十二两 ”
他本来想多要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一个铁匠张嘴要一百两 他自己都觉得假 十二两 刚好还钱家的账
周永昌听完,笑得更开了:“就十二两?好说好说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银子 连秤都没称 直接塞沈渡手里 “小兄弟拿好 顺便替我给道长带句话 就说周某随时听候差遣 ”
太顺了 沈渡简直不可置信
沈渡接过银子的时候 指尖擦过周永昌的手腕 忽然手心一烫 黑印亮了
他眼前闪过一道画面:一根灰色的细线从周永昌手腕上延伸出去 细如蛛丝 灰扑扑的 没有光泽线的另一头……断了 断口毛毛糙糙的 像被人硬扯断的
沈渡心口咯噔一下
陆青山留在周永昌身上的那条“恩情因果线” 是断的 按理说这线不该断 恩情未还 线就还在 线断了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把周永昌这条因果线抽走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改了
他猛地抬眼去看周永昌 胖子还在笑 端着茶碗 神态如常
“周老板”沈渡攥着银子 装作随口问 “最近铺子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 好着呢”
沈渡没再多问 他道了谢出来 走到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眼周记粮行的招牌 又低头看手心 黑印暗下去了 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烫意
那条断线的断口 他后来在陆青山的记忆里翻到了类似的画面——因果线被外力斩断 多半是有人动过手脚 替人“改因果”是要花大价钱的 找因果殿做这种事的费用 一个普通粮铺老板根本出不起
那谁替他出的钱?又为什么要改一条本来无害的恩情线?
沈渡把银子揣好 没急着走 他绕到周记粮行后巷 蹲在墙根底下啃了一张路上买的烧饼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后门开了 周永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 闪身出来 步子很快 往镇子西头去了
沈渡远远缀着
周永昌拐进一条窄巷 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 敲了三下 门开了 他进去 沈渡跟到巷口 看见黑门上方挂着一块小匾 匾上刻了个纹样——
跟陆青山令牌上那些暗红纹路一模一样
沈渡把手心的黑印攥了攥 他现在站在清河镇的巷子口 腰里揣着十二两银子 手心有道来历不明的印 眼前有扇不该出现的门
他有两种选择 一是揣着银子回镇上 先把钱家的账还了 剩下的事假装没看见 二是推开那扇门 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
饿过肚子的人都知道 十二两银子能买不少米 但陆青山那条因果线里 周永昌的“恩情”是断的——这意味着有人已经动过他沈渡的账了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 虽然这笔账也是白捡的...
沈渡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 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朝那扇黑漆门走过去
敲门前他低头看了眼手心 黑印没亮 安安静静的 仿佛之前的一切判断都是一个幻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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