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砸在砧板上 火星溅了沈渡一脸
他抹了把汗 顺手把打好的犁头扔进冷水桶里 “滋啦”一声白烟冒起 铺子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镇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照得石板路昏黄一片
沈渡今年十九 镇上沈家铁匠铺的独苗 他爹去年没了 留下这间铺子、三把锤子、和一个欠了镇上钱家十二两银子的借条 十二两 他打一年的铁也还不清
名字是他爹取的 他爹说 沈渡出生那年镇上发大水 一个游方道士路过 说这孩子命里带水 将来要渡人渡己 就叫沈渡吧 沈渡一直觉得那道士是骗酒喝的——他活了十九年 净顾着渡自己那张嘴了 哪有余力渡别人
“沈渡!钱家来收账了!”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渡还没来得及躲 铺子门帘就被掀开了 钱家管事钱六带着两个打手堵在门口 笑眯眯地掏出一张纸:“小沈啊 十二两 今儿到期了 拿不出?也行 你这铺子地契抵了 再给钱家白打三年铁 账就清了 ”
沈渡攥着锤子把 指发白 这铺子是爹留下的 地契抵了 他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六爷 再宽限几天……”
“宽限?”钱六笑了一声 “你爹当初借钱的时候可没说宽限 要不这样 你给六爷磕三个响头 六爷替你垫上这十二两?”
沈渡没磕头 他攥着锤子站了半晌 最后把地契从柜子底下翻出来 拍在钱六手里 钱六拿了地契 笑眯眯地走了 临走还顺走了他刚打好的那把菜刀
铺子空了
沈渡坐在门槛上 盯着石板路发呆 天彻底黑了 镇上的人家开始吃饭 饭菜香味飘过来 他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就在这时 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道士踉踉跄跄冲进来 一把抓住沈渡的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
“小兄弟……帮我……把这个……藏好……”
道士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硬邦邦的 像块铁牌。沈渡低头一看 是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摸上去烫手
“道长你——”
道士没等他说完 一口血喷在他衣襟上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瘫在地上不动了
沈渡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他低头看了看道士 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这人在他铺子门口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 巷子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 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 腰间挂着玉牌 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
“因果线断在这里 ”其中一个瘦高个蹲下来看了看道士的尸体 抬头扫了一眼铺子 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你 见过一个道士跑过来吗?”
沈渡攥紧了手里的令牌 令牌正往他掌心里钻 烫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咬着牙摇头:“没、没有”
瘦高个眯起眼 伸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沈渡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只觉得身上忽然一紧 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奇怪 ”瘦高个皱眉 “因果线明明指向这里……”
“行了 一个凡人铁匠 身上连灵气都没有 能藏什么?”另一个矮胖的催道 “先把尸体带回去交差 那东西再慢慢找 ”
两人拎起道士的尸体 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才敢松一口气 他摊开手掌 黑色令牌已经不见了 手心里只剩一道黑印 像被烙铁烫出来的
然后他眼前一黑——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叫“陆青山”的修士从筑基到元婴的一生 他救过的人、杀过的人、欠下的债、结下的仇 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瞬间把沈渡罩在里面
他看见了陆青山抢过一个宗门弟子的丹药 那个弟子后来成了长老 满世界找他报仇
他看见了陆青山救过一个落难的少女 那少女后来嫁给了某位大能 欠他一条命
他看见了陆青山从一个商行借了三千灵石没还 商行雇了杀手追了他二十年
他看见了陆青山跟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 那女人的道侣是个化神期老怪
“我——”
沈渡骂了半句就骂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 这些事现在全变成他的了 陆青山临死前把毕生因果“转让”给了他,包括欠的债、结的仇、许的诺 他一个打铁的凡人 身上背着元婴修士的因果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印正在发烫 烫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 像一口吞了一整个火炉 烫得他满地打滚
“承业……一重……”
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来这四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懂的 但他就是懂了 这是陆青山留下的功法——《万业承身诀》 专门替人背因果的功法 背得越多 修为越高 背不住 就死
沈渡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等那股烫劲儿过去 慢慢爬起来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铺子 又看了看手心的黑印 再看了看巷子口那摊还没干的血
他想哭
欠钱家的十二两还没着落呢 现在又背了个元婴修士的烂摊子 这都什么事啊
但他还没哭出来 肚子先叫了饿
沈渡叹了口气 从柜子里翻出最后半块干饼啃了两口 边啃边琢磨:陆青山这因果网里 有没有什么能马上换钱的?
翻了半天 还真让他翻着一条——三年前陆青山救过一个商人 那商人现在在隔壁清河镇开了间粮铺 欠陆青山一条命 因果簿上明明白白写着:“恩情未还 可索报一次”
沈渡把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行吧明天去清河镇 找那个粮铺老板 十二两银子……不 这次得多要点 他现在身上背着多少债来着?光灵石就欠了五千多 凡人的银子……那都不叫债
沈渡往床上一躺 闭上眼睛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陆青山啊陆青山 你活着的时候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然后他就睡着了 手心的黑印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而他不知道的是 那两个青衣人回去复命之后 会有人再来查陆青山身上的因果网太大太密 像黑夜里的火把 根本藏不住 因果殿的人迟早会找上门
到时候 一个凡人铁匠身上背着元婴修士的因果——因果殿会怎么判?
沈渡不知道 他睡得挺香 就算是梦里还在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