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平的桃花乱

民国四年的春天，北平的风里都裹着暖意。沈公馆后院那株老桃树开得极盛，粉白相间的花瓣被风一吹，便如下了一场香雪海。

“小姐，您慢点儿！这梯子晃得厉害！”丫鬟小翠在下面急得直跺脚，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生怕自家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摔着。

沈亦瑶却全然不顾，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踮起脚尖，手指堪堪触到那枝开得最艳的桃花，指尖刚碰到花瓣，一阵马蹄声便如雷鸣般从巷口传来，震得枝头花瓣簌簌落下。

“吁——”

一声清越的勒马声响起，紧接着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沈亦瑶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

墙头之上，逆着光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身姿挺拔如松。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一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似有寒潭，深不见底。

是顾璟言。

沈亦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见过他很多次。在哥哥沈亦辰带他回府喝酒时，在父亲宴请宾客时，在街头游行队伍经过时。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松木香。

“沈亦瑶。”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又爬树。”

沈亦瑶的脸“腾”地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顾璟言，你管我！这花长在我家院子里，我想摘就摘！”

顾璟言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折，那枝最高的桃花便落入了他手中。他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墙内，几步走到沈亦瑶面前，将花枝递给她。

“拿着吧，别摔着。”

沈亦瑶愣愣地接过花枝，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你哥呢？”顾璟言环顾四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在书房……和父亲议事。”沈亦瑶小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领口微敞的第一颗纽扣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他在热河剿匪时留下的。

顾璟言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亦瑶，最近城里不太平，少往外跑。”

沈亦瑶握紧手中的桃花，倔强地抬起头：“我不怕！我有哥哥，还有……还有你。”

顾璟言的眸色暗了暗，没有接话，只是大步流星地朝书房走去。

沈亦瑶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深灰色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剔透。

“小姐，那是顾少帅吧？”小翠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顾少帅这次从南方回来，是要和郑家小姐定亲呢。”

沈亦瑶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花枝差点掉落。

郑堂月。那个总是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笑起来像只骄傲孔雀的郑家大小姐。她是顾璟言母亲生前好友的女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北平的上流圈子里，早已是人人默认的“金童玉女”。

“胡说八道。”沈亦瑶冷冷道，将桃花狠狠插进花瓶里，“顾璟言才不会娶她。”

话虽如此，可她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那天晚上，沈亦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脑海里全是顾璟言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今年十四岁，顾璟言十七岁。

三岁之差，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哥哥和妹妹的距离。可在沈亦瑶心里，这三岁却是她拼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帅，是顾家的大少爷，是这乱世里人人敬仰的英雄。而她，只是沈家被宠坏的大小姐，天真、任性、一无是处。

“顾璟言……”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顾璟言也站在顾公馆的露台上，望着沈公馆的方向，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少帅，沈老爷那边……”副官陈默低声汇报。

顾璟言打断他，声音冷冽：“告诉父亲，联姻之事，我自有主张。沈亦辰是我兄弟，我绝不会动他的妹妹。”

陈默一愣：“少帅，您误会了，顾老爷是想让您和郑家……”

“我知道。”顾璟言将烟揉碎在掌心，眼神晦暗不明，“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她卷进来。这乱世，太苦了。”

夜风拂过，桃花花瓣随风飘散，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

沈亦瑶并不知道，这一年的桃花，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而她与顾璟言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我本来不想重新写的，那个版本我真的写到后面就写不下去了，就重新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