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如果早知道那一眼是万劫不复，我大概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望向他。

我是沈亦瑶，沈家最受宠的大小姐，生于1901年。那年我十四岁，北平的桃花开得正好，我踮起脚尖去够那枝最高的花，一回头，就撞进了顾璟言深邃如潭的眼底。

他叫顾璟言，1898年生，只比我大三岁，却是这乱世里最年轻的少帅。他是哥哥沈亦辰过命的兄弟，是顾家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执念。

那时候的我，天真得近乎愚蠢。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只要每天跑去他常去的马场看他骑马，只要在他下操后送上一碗温热的甜汤，只要在他皱眉时讲一个蹩脚的笑话，就能让他多看我一眼。我缠着哥哥带我去军营，缠着闺蜜周舒颜帮我打探他的喜好，甚至偷偷学着他爱喝的茶的泡法，泡得手指被烫出泡也不肯停。

可顾璟言总是淡淡的。他会在哥哥面前对我笑，会在郑堂月故意刁难我时不动声色地帮我解围，却从不肯给我一个明确的回应。他说：“亦瑶，你还小。”他说：“这乱世太苦，你不该沾上这些。”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可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只要他。

二十岁那年，我剪了长发，换上素色旗袍，瞒着所有人加入了地下党。哥哥气得摔了茶杯，说我是疯了；周舒颜哭着问我是不是不要命了；郑堂月则冷笑着说我不过是借革命的名义去接近顾璟言。

她们都不懂。

我走进黑暗，不是为了靠近他，而是为了成为能与他并肩的人。他在明处执枪卫国，我在暗处传递情报；他在战场上与敌人拼杀，我在敌后瓦解他们的防线。我学会了用暗号，学会了在深夜翻墙，学会了在枪口下保持镇定。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摘桃花的沈家大小姐，我是代号“烟火”的地下党员。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勇敢，就能护住他，护住哥哥，护住我们的家国。我以为我们总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看这山河无恙，看这烟火升空。

可命运终究是残酷的。

三十岁那年，哥哥沈亦辰接到密报，说有一批军火要运往前线，他亲自带队去截。那是个陷阱。当我们赶到时，四周全是埋伏的敌人。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我看见哥哥中枪倒地，看见顾璟言疯了一样冲过去，看见一颗子弹正对着他的后心射来。

我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当我倒在他怀里，鲜血染红他那身笔挺的戎装时，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崩塌。那个在战场上从不流泪的少帅，抱着我，手抖得连枪都握不住。他说：“亦瑶，你撑住，我带你回家。”他说：“你不是说要等我打完仗，去南方看海吗？”他说：“沈亦瑶，我不许你死。”

我想抬手擦掉他脸上的血，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璟言，别哭。

这一生，我爱过你，救过国，护过兄。

我十四岁遇见你，二十岁走向黑暗，三十岁为你而死。

我不后悔。

只是遗憾，没能和你一起看南方的海，没能和你一起等到这乱世结束，没能亲口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烟火往下坠的时候，是最亮的。

而我沈亦瑶这一生，因为爱你，也曾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