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场惊鸿

沈亦瑶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溜出沈公馆了。

顾公馆的马场在城西，离沈家有两条街的距离。她不敢坐家里的车，怕被父亲或哥哥发现，便偷偷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裙，从后门溜出去，雇了辆黄包车，一路颠簸着往城西赶。

“小姐，您这是……”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得朴素，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便多问了一句。

“别多问，快些。”沈亦瑶压低声音，将一块银元塞进他手里。

车夫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到了马场门口，沈亦瑶付了车钱，躲在围墙外的梧桐树后探头张望。马场很大，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来，里面有几个士兵在训练马匹，尘土飞扬。

她一眼就看到了顾璟言。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烈马上，那马性子极野，不停地尥蹶子嘶鸣，可顾璟言却稳如泰山，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轻抚马颈，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沈亦瑶看得入了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璟言。在沈公馆里，他总是穿着笔挺的军装，神情淡漠，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可此刻的他，骑在马上，阳光洒在他身上，衬衫被汗水浸湿，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耀眼，却又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看够了吗？”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沈亦瑶猛地回头，看见郑堂月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头戴宽檐草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郑……郑小姐。”沈亦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郑堂月缓步走近，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沾了灰尘的布裙和布鞋上，轻笑出声：“沈家大小姐怎么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丫鬟呢。”

沈亦瑶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她知道郑堂月不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郑堂月就用那种看情敌的眼神看她。可顾璟言明明对她冷淡，郑堂月却总把她当成假想敌。

“我劝你少来这儿。”郑堂月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漫不经心，“璟言哥最讨厌别人打扰他训练。你这样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我没有……”沈亦瑶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什么？”郑堂月挑眉，“没有偷偷喜欢璟言哥？没有每天打探他的行踪？沈亦瑶，你才十四岁，懂什么是喜欢吗？你不过是看璟言哥是少帅，想攀高枝罢了。”

“你胡说！”沈亦瑶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我喜欢他，和他是不是少帅没有关系！”

郑堂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冷了：“哦？那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比你大三岁？喜欢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璟言哥？”

“我喜欢他……”沈亦瑶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郑堂月的眼睛，“我喜欢他骑马时的样子，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他在战场上保护大家的样子。这些，你懂吗？”

郑堂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马场内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顾璟言的声音：“怎么回事？”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这边走来。

郑堂月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走到顾璟言身边，声音软糯：“璟言哥，沈小姐她……她好像不太舒服，站在这里好久了。”

顾璟言的目光落在沈亦瑶身上，眉头微皱：“你怎么在这儿？”

沈亦瑶的心跳得飞快，她攥紧衣角，小声说：“我……我路过。”

“路过？”顾璟言看着她沾满灰尘的裙摆和额角的汗珠，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沈亦瑶，你从沈家‘路过’到城西马场，走了两条街？”

沈亦瑶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郑堂月在一旁轻笑：“璟言哥，你看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看她就是故意来打扰你训练的。”

“堂月。”顾璟言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先回去。”

郑堂月一愣：“璟言哥……”

“回去。”顾璟言的语气不容置疑。

郑堂月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沈亦瑶一眼，转身走了。

马场门口只剩下顾璟言和沈亦瑶两个人。

顾璟言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汗。”

沈亦瑶愣愣地接过手帕，上面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亦瑶。”他看着她，语气难得认真，“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马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沈亦瑶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为什么不能来？就因为我年纪小？就因为我是沈亦辰的妹妹？顾璟言，我不是小孩子了！”

顾璟言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中某处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沈亦辰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临昏迷前还抓着他的手说：“璟言，我妹妹……亦瑶……你帮我照看她……”

他答应了。

所以他不能让她卷进来。这乱世太苦，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顾家的责任、军队的生死、家国的存亡……他给不了她安稳，更给不了她想要的感情。

“亦瑶，”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听话，回家去。”

沈亦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把手帕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跑。

顾璟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中的手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少帅，”陈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郑小姐那边……”

“不用管她。”顾璟言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传令下去，加强马场周围的警戒。最近城里不太平，我总觉得要出事。”

陈默点头：“是。”

顾璟言抬头看向沈亦瑶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哭着跑回家的少女，会在几年后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走进他的生命。

而那时的她，将不再是那个只会爬树摘桃花的沈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