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助方案送到南枝手里时,封面印着一整片亮黄色的气球。
小满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是上次吴姐介绍的朋友。他们想做亲子饮品推广,愿意出场地布置的钱,还能帮忙宣传。”
“条件呢?”
“我看了一遍,说是品牌提供物料和工作人员。细节在后面。”
南枝没有先看漂亮的效果图。她翻到合作条款,手指顺着几行小字往下移动,在“预计参与家庭数量”处停住。
方案上写着五百组。
旁边还列了六个互动点、两条排队动线和一座充气拱门。活动时间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品牌希望园方配合设置试饮区,并允许推广人员向参与者收集联系方式。
“这个数字是谁定的?”南枝问。
小满凑过来看:“对方说参考过他们在商场的活动。”
“他们看过我们实际能用的区域吗?”
“我给他们发了旧园区的平面图。”小满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那张图没标停用设备围栏。”
“也没标积水区和疏散通道。”南枝把图纸摊开,“可用面积比他们看到的小。”
小满咬了咬嘴唇:“我马上补发。”
“先别急着说都是你的错。是我们自己也还没把最新版图纸整理好。”南枝指向方案,“这份先不答应。我们把实际条件给对方,再让他们重新评估。”
小满的兴奋慢慢落下来:“他们说今天要回复。要是拒绝,布置的钱就没有了。”
“我知道。”
南枝拿计算器粗略估算,哪怕按旧园的全部面积,也不能用一张效果图决定是否容纳五百组家庭。更不用说目前设备停运,安全通道和工作人员配比都还要核实。
她翻到联系方式收集条款:“这项也不能直接答应。收集什么、为什么收、保存多久、有没有其他选择,都要说清楚,还得确认符合法律和平台要求。”
小满拉开椅子坐下:“那我和他们说,能不能少一点人,不收信息?”
“可以谈,但我们要先确定自己能提供什么。”
许放拿着新打印的账表进来。她听了大概经过,把纸放在桌上:“我们本来准备做的小活动,预算还没定。对方出物料不等于没有其他成本。清洁、保安、保险、电费,还有延期责任,都要算。”
“如果他们全包呢?”小满问。
“全包也要看合同怎么写。”许放说,“比如出了问题由谁负责,不是口头一句‘我们负责’就够。”
南枝把三份资料排开:实际可用区域草图、预算表和赞助方案。桌面很快被纸覆盖,只剩下茶杯底下一个小圆圈。
老蔡从外面进来,鞋底带了些泥。他看见画着充气拱门的效果图,摇了摇头:“这个位置不行。这里是出入口,门一开还要留转弯的地方。”
“换到花坛那边呢?”小满问。
“花坛边有排水沟。积水时人容易滑,电线也不能随便拉。”
南枝在图上画了两个叉,又写下“需由专业人员评估”。她不是安全检查人员,不能凭目测划定最终容量;老蔡也强调,自己只知道现场情况,具体活动仍要按规定请相关人员确认。
临近中午,赞助方负责人打来电话。对方姓赵,声音爽快:“沈女士,方案看了吗?我们这个推广做过很多场,摆出来非常好看。”
“谢谢赵经理。我们看过了,有几处需要重新沟通。”南枝把手机开了免提,“首先,现在园区实际可用面积比旧图小,五百组家庭的安排我们无法确认,也不能保证客流。”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五百组是全天累计,不是同时在场。”
“我明白。但无论累计还是同时在场,我们都需要先核实场地、疏散、人员和相关手续。现在没有足够依据承诺这个数字。”
“那你们能保证多少?”
“目前不能保证。”
赵经理的语气收紧:“我们出那么多物料,总得看到效果。”
“这是合理的需求。”南枝说,“所以我不想给一个现在做不到的数字。我们可以先把实际场地情况发给您,等方案和手续核清,再讨论是否合作。”
对方沉默片刻:“我们档期很满。要是不能按原方案做,可能就只能找别的场地了。”
南枝看向小满。她知道,这通电话挂掉后,她们可能失去目前最像样的一笔赞助。预算表上还有许多空格,维修费用、场地整理费用、退款准备金都压着她们。
过去在公司,她遇到类似场景,总会先说“我们想办法”。她擅长把团队尚未确认的困难藏起来,等客户签完,再回头和同事熬夜补救。
有些方案最后做成了,有些则靠别人无偿加班勉强撑住。她曾把这种能力叫作负责。
“赵经理,”她慢慢说,“目前这个方案,我们不能按原条件接受。”
小满抬头看她。
“如果贵方愿意等,我们可以在核实后给您一个更小规模的方案。您如果需要先安排别的场地,我理解。”
电话那头的赵经理呼出一口气:“行,我先内部讨论。今天下午我给你消息。”
通话结束,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满先开口:“你真的说不了。”
“嗯。”
“那万一他们不来了呢?”
“那我们就按没有这笔赞助的情况重新算。”南枝说,“如果不划算,就不办,或者再缩小。”
小满抓了抓头发:“可是我们不是一直想让大家回来吗?”
“想。”南枝望着窗外,“但不能先让大家挤进一个我们都没核清楚的地方,再希望事情不要出错。”
许放把预算表转了半圈:“先别只看最好的情况。我做了三个版本:不办活动、只做预约制的小规模手作、做完整夜市。后两个都要在手续允许、场地条件具备的前提下才讨论。”
她用笔点了点第一列:“不办,不代表没有费用。园区还要维护,员工也要按约发工资。”
第二列里,她把可确定的材料、人手和清洁费用写进去,不确定的地方标为待报价。第三列的数字更多,表格末尾没有写“预计盈利”,只有一行:尚无法测算。
小满盯着那几个字,叹了口气:“以前我看别人的活动照片,总觉得拉几串灯、摆几个摊就好了。”
“照片拍不到合同。”许放说。
“也拍不到厕所排队。”老蔡补了一句。
小满忍不住笑了:“蔡叔,你又想起上次了?”
“上次有位奶奶排了半天,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林姨扶她去了外面商铺。”老蔡说,“那不是热闹,是我们没准备好。”
南枝把“卫生间容量与清洁”重新圈起来。她们联系到附近商铺时也不能先把人家的设施算进来,是否开放、责任如何分配,都要经过对方明确同意。
下午,赵经理发来消息:原方案需要足够规模,本次先不合作;如果园区以后有成熟档期,可以再联系。
小满把消息读了两遍,递给南枝:“真没了。”
“嗯。”南枝没有故作轻松,“可惜。”
“我刚才还在想,有赞助的话,就能多请两个人,布置也不用从旧仓库翻。”
“这个想法没有错。”南枝说,“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做到对方要的条件。以后场地和手续允许了,再谈也不迟。”
小满收起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把活动缩小,吴姐还会来吗?”
“问她。但要把缩小后的条件说清楚。”
两人重新给吴姐打电话,说明可能只有少量摊位、日期未定、客流不保证,也不会提前收摊位费。吴姐听完说要看最终时间,如果和手里的订单不冲突,可以再讨论。
“她还是那句话。”小满挂断后说。
“说明她听懂了,也留了选择。”
傍晚,南枝回到公司取个人物品。电梯门刚开,她就看见以前合作过的客户站在前台,与周叙说话。
客户姓顾,手里拿着一份展会资料,见到南枝有些意外:“沈策划?上次那个纸鲸鱼项目,是你负责的吧?”
南枝停了一下。那张手绘草图的照片仍保存在她手机里,日期、邮件和参与人的修改意见,她都已经整理过。她没有在前台争论归属,只说:“前期创意和策划我参与了,后面也有团队一起完成。”
顾先生点点头:“我记得我们开过几次会。当时有个方案,我想找你再聊聊。”
周叙从旁边转过头,神情不太自然:“项目现在由公司统一对接。”
“公司的事按合同走。”南枝说,“顾先生如果需要核对以前的工作记录,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联系。”
她没有拿走公司文件,也没有当场接下不清楚边界的新项目。顾先生留下一句“好,我整理一下”,便随同事离开。
周叙等电梯门关上,才低声说:“你非要在客户面前把话说成这样?”
“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们以前一直是一个团队。”
“所以我说了团队一起完成。”南枝望着他,“但团队不等于我没有参与。”
周叙似乎还想解释,手机却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转身走向会议室。
南枝推门进入自己的工位区域,把私人水杯、外套和一本笔记本收进袋子。笔记本首页有一张很久以前画的乐园草图,南瓜车旁边站着一排小人,有高有矮,其中一个把手举得很高。
她曾经以为,只要答应得足够快、做得足够多,就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今天她失去了一份赞助,也没有立刻解决园子的资金问题。可她第一次在条件还没核清时,允许自己说了一句不能。
手机震动,小满发来新的预算表截图。她在备注里写:小规模方案,材料和人工重新询价,暂不售票。
南枝回复:收到。明天一起核对,也给赵经理留一份已修改的场地资料,但不催对方决定。
她拎着袋子走出大楼。门口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另一家商场的活动宣传,气球升到画面顶端,灯光像不会熄灭一样闪烁。
南枝看了一会儿,绕过正在装卸货物的人群,走向公交站。她的手机里没有新的赞助合同,但那张预算表至少留出了说实话的位置。
公交到站时,她找到靠窗的座位。许放又发来一条消息,提醒明天要核对保险报价和园区尚未结清的款项。
南枝把事项加入日历,顺手标上负责人。她没有给每一项都写“明天解决”,而是区分哪些可以完成、哪些只能先取得答复。
车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把日历保存好,才发现自己终于不必靠一张装满承诺的清单证明今天没有白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