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人愿意留下

唐小满把辞职申请放在桌上时，沈南枝正在给旧活动资料编号。

纸只有一页，边缘被叠过两次，日期写的是上个月。末尾已经签了名，只是原定最后工作日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如双方同意，可延至本月底。

“你不是说下个月去新工作吗？”南枝问。

“嗯。那边昨天给我确认了入职时间。”小满拉开椅子坐下，“我想把这里的交接写清楚。上次说做到月底，是口头说的，许姐提醒我最好补一份。”

南枝放下手里的笔。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看见那张纸时，还是有些发怔。

这几天，小满替她核退款、联系摊主、修改场地图，有时候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小满已经知道该翻哪本资料。南枝很难想象少了她之后，园区的电话由谁接，售票亭里那些只有小满知道来历的票又由谁查。

“你可以不走吗？”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她及时咽了回去。

小满的母亲要复查，她自己也需要稳定的工资。乐园刚把拖欠的工资付清，后面的活动还只是筹备，南枝没有资格用一句“大家都舍不得你”去抵掉她的顾虑。

“新工作怎么样？”她问。

“离家近，做社区活动。工资比这里以前高一点，排班也固定。”小满说，“昨天我妈问我，园子是不是要关，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就去能把工资按时发下来的地方。”

“阿姨说得对。”

小满抬头看她：“你不留我？”

“想留。”南枝笑了一下，“但我先想听你怎么打算。”

“我也没想好。”小满把纸压平，“新工作是定了。可是林奶奶的退款表、账号和票据都还没交完。我怕我一走，新来的人不知道哪张纸在哪儿。”

“那我们先把交接计划列出来。你剩下的工作时间和工资，按实际约定写明白。做不完的部分交给我和许放，不要求你下班以后免费帮忙。”

小满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我原来准备了一堆话。”她说，“如果你劝我留下，我就说我妈看病要钱，我不能天天等。”

“这些话不用准备。”

“可我还是想说。”小满搓着纸角，“林奶奶以前对我很好，我第一年来这儿上班，租的房子漏水，她让我住过她家两晚。后来工资拖了，我不好意思催，每次想到她给我煮面，就觉得自己开口像不讲情分。”

“她照顾过你，工资也该按约付。两件事都是真的。”

“我知道。就是以前不太敢这么想。”

门外传来敲门声。许放拿着一份员工资料进来，听见最后一句，便把文件放在桌上。

“今天除了小满的交接，还有老蔡的排班要谈。”她说，“最近活动未定，园区的工作量和以前不一样，不能直接沿用上个月的表。”

南枝把纸推到中间：“我们一起谈。今天不要求谁当场决定。”

老蔡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刷子。他刚检查完停用区的警示牌，裤脚沾着泥。

“我听许会计说，你们要开会？”

“不是训话。”小满先说，“谈你每天几点来、干什么活、怎么算钱。”

“我不一直这么干吗？”

“以前的情况变了。”许放说，“现在设备停用，接下来如果做活动，岗位可能需要调整。你有权知道，也可以提出不同意见。”

老蔡看了看桌上的表，坐下时把刷子放在脚边。“我年纪不小了。以前林姨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们要请外面的专业公司，我也懂。”

南枝听出他话里的顾虑：“外包检查不等于不要你。你熟悉园区，知道资料在哪里，也知道哪里容易积水。但具体工作要按你的岗位和资质来，超出范围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那园子不开，我每天来做什么？”

“停用区域巡查、资料整理、一般场地维护，这些我们可以一起列。涉及专业设备作业的，按规定找合适的人，不会因为你熟就让你越权。”

许放把拟定的排班表递过去。上面分了日常巡查、物料登记和需要另行安排的事项，工时与费用也写在相应位置。

老蔡没有立刻接笔。“我看看。”

他读得慢，遇到不认识的缩写就问。小满解释了两处，许放把容易引起误会的词改成通俗说法。最后老蔡指着一栏：“如果我那天要陪老伴去医院，怎么办？”

“提前说，按约定调班。”南枝说，“如果没有人能替，我们就缩小当天工作范围，不让你明明请假还得随叫随到。”

老蔡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没有“像一家人一样”之类的话，只有工作时间、报酬、休息和双方确认的位置。

“以前老太太说，园子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他说。

南枝想起外婆，也想起那些拖欠的工资：“她是真把大家当自己人。但家里人也需要清清楚楚地拿到钱。”

老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他把纸带到窗边看，许放提醒他可以带回家和家人商量，明天再回复。

午饭时，小满忽然问：“如果我月底走了，园区账号怎么办？”

“先把工作账号的管理权限和交接流程理清，涉及安全设置的变更按公司授权办。”南枝说，“你的私人账号和个人作品归属，分开核对。”

“里面有几条视频，是我用自己的手机拍的。林奶奶说可以发，我就发了。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我们一起列出来。哪些是园区资料，哪些涉及你自己的内容，不能拿一句‘你在这里上过班’就全部算园区的。”

小满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以前在公司也有人这样跟你说吗？”

南枝摇头。

她想起周叙说“我们是夫妻，分那么清干什么”。如果当时有人愿意和她一起把清单摆出来，她也许不会一直以为，提出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小气的事。

“没有。”她说，“所以我现在想试着把它做好。”

午饭后，南枝和小满把交接表又过了一遍。小满指着一个文件夹说，里面有以前活动的照片，许多人是现场拍的，不能因为存在园区电脑里，就默认每一张都能用于宣传。

“以后谁接手，也得知道这个。”小满说。

“那就把授权情况单独列一栏。没有查到的，先不公开使用。”

小满拿笔写下来，又翻到一张照片。照片里外婆站在售票亭前，把一把伞举得很高，伞下挤着三个孩子。她们看了一会儿，都没有急着把它发出去。

“我刚来那年，林奶奶说，下雨天生意差，但孩子来了不能让人淋着。”小满说，“她借伞不收钱，有一把再也没回来，她还担心是不是有人路上摔了。”

南枝摸了摸照片边缘：“我小时候拿过一把回家，后来忘了还。外婆没问我要，第二天自己来拿，还带了碗汤。”

“汤是借伞的利息？”

“她说是来检查我有没有感冒。”

两人笑完，小满把照片放回文件夹，确认交接日期。那些记忆不会因为她换工作消失，园区也不该用记忆要求她无偿留下。

午饭后，罗女士的退款有了新进展。合作机构发来处理记录，显示款项已发起退回，具体到账仍以本人账户为准。小满没有把“已发起”写成“已完成”，先按约定联系罗女士，提醒她查看账户。

罗女士接到电话时正在上班，语速很快：“我晚上回去看，到了告诉你们。”

“好。您不用急着现在查。”

挂断后，小满把情况记在退款表上。她看着那一格，忽然说：“我走之前，至少想把这些人都交接好。”

“那我们从最难找的资料开始。”南枝说。

两人花了一个下午，把售票系统、活动订单和纸质登记分成几类。能由公司人员接手的写明位置和权限；涉及客户个人信息的，记录保管方式，不复制到私人手机。已经退款的留存处理依据，仍有争议的写清下一次联系时间。

小满找出一个旧盒子，里面装着过去活动用过的印章和号码牌。她拿起一枚刻着小星星的章，在废纸上按了一下。

“以前小孩集齐五个章，能换一个气球。林奶奶怕有人没玩够，最后总把剩下的气球都送出去。”

“气球的钱谁出？”

“园里出。”

“有预算吗？”

“刚开始有，后来……”小满笑得心虚，“后来林奶奶说孩子开心就好。”

“她说得很有外婆的风格。”

“你是不是又要说，开心很重要，账也要算？”

“你替我说了。”

小满把印章递给她：“那你在交接表上盖一个。证明我今天教会了你。”

南枝接过印章，在废纸上按了两次。第一次太轻，只有半颗星；第二次用力过猛，星星周围多了一圈模糊的墨。

“还得练。”小满说。

下午四点多，老蔡回来了。老伴看过排班表，特意让他把请假和工资发放日期两处又问一遍。

“她说以前我不好意思问，现在有人叫我带回去看，就得把问题问完。”

许放耐心解释，遇到需要调整的地方记在另一张纸上。老蔡提出每周有一天要提前离开，南枝同意重新安排巡查；如果临时活动增加工作，再另行确认工时及报酬。

“那我先做到月底。”老蔡说，“之后你们要是还需要我，咱们再谈。”

“好。”南枝说。

他拿起笔，在确认处签下名字，字写得很慢。签完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签错位置，才把纸还给许放。

小满在旁边看着：“蔡叔，你今天回去可以跟阿姨说，你终于不是凭一腔热血留下了。”

“什么叫终于不是？我以前也要工资。”

“只是不好意思问。”

“我那是……”老蔡想反驳，想了半天，自己先笑了，“好吧，以前确实不好意思。”

晚饭前，罗女士发来消息，说款项已经到账。她没说太多，只发了一句“收到了，谢谢”。小满把消息给许放看，确认处理记录后，才把那笔退款改为完成。

南枝看着表格上的状态从黄色变成绿色，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它不是一笔能让乐园起死回生的大钱，却是一笔别人等了很久的钱。

她们继续收拾时，门外传来三轮车停下的声音。一位老人拎着布袋走进售票亭，衣袖上还沾着细小的木屑。

“请问林月琴在吗？”他问。

小满放下手中的印章，神情一滞。

老人看见她的表情，愣了愣：“我上个月来过一次，说她住院了。我这两天忙，想着今天再来看看。”

南枝起身，请他坐下，轻声告诉他外婆已经去世。

老人握住布袋的手慢慢收紧，很久没有说话。

“她还欠我一笔钱。”他说。

小满下意识看向许放。许放没有回避，从抽屉里拿出空白记录纸。

老人又补了一句：“不是今天非要你们拿出来。我本来是想跟她说，钱先不急，东西我已经做好了。”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只小木轮，边缘磨得光滑，轮心涂着淡淡的橘色。

“这是她让我给南瓜车做的样件。”

南枝没有伸手拿，只问：“您愿意跟我们说说，是什么时候、什么约定吗？”

老人点点头，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角露出外婆熟悉的字迹。

屋里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窗外，园区设备依旧停着，停用告示贴得平整。南枝把椅子往老人那边挪了一点，先给他倒了杯水，才拿起笔。

“您慢慢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