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枝到公司楼下时,大厅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新项目的宣传片。
画面里,一只纸做的小鲸鱼从蓝色信封里跃出来,落在城市地图上。鲸鱼游过的地方,沿街店铺依次亮灯,最后停在一座商场门口。
南枝站住了。
这个开场她看过无数遍。鲸鱼的尾巴原本不该向上翘那么多,是她改了七次,设计师才把弧度调到像一张即将展开的信纸。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周叙约她交接的日子,不是她记错了会议时间。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由叙行文化项目团队策划。
没有她的名字。
“南枝?”
前台小姑娘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访客证,“你不是下午才来吗?周总在里面见客户。”
“我来拿自己的资料。”南枝收起手机,“他现在方便吗?”
“会议还有半小时。”前台压低声音,“是鲸鱼那个项目。客户说想看最终执行方案,大家一早都来了。”
南枝点了点头,没有往会议室走。她的工位还在靠窗的位置,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连那盆总也养不好的薄荷都被移到了角落。
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箱口贴着便签:个人物品。
她打开箱子,最上面是自己的马克杯、几本参考书和一条披肩。杯柄上的缺口用透明胶带粘过,是去年加班时摔的。再往下,她看见一只旧硬盘盒,却没有看见硬盘。
南枝拿起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字:工作资料已归档,请联系周总交接。
“硬盘呢?”她问前台。
“项目资料昨天统一收走了。不是我搬的,我帮你问问。”
“先不用。”
她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清单。来之前她已经把要拿走的个人物品、需要确认归属的资料和公司文件分开列好。硬盘原本由她购买,里面既有公司工作文件,也有她以前保存的个人照片和学习资料。东西混在一起,不能简单地整盘带走,也不能假装个人内容不存在。
她在清单上写下:硬盘位置、内容分类及复制方式,待双方确认。
会议室的玻璃门没有关严。周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们希望把商业空间重新做成可以被记住的地方。消费者收到的不只是优惠券,而是一封来自城市的邀请。”
南枝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句话她也认识。去年冬天她和周叙讨论到凌晨两点,他说商场活动无非打折、抽奖、请人拍照,她把那张画满箭头的纸转过去,说:“如果不是优惠券,是城市写给每个人的一封信呢?”
后来他们一起开会,销售谈客户预算,设计师画图,她改提案。这个项目不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公司的人都出了力。可她也清楚,最初的创意框架、用户动线和故事文案,是她一页页写出来的。
玻璃门开了。客户一行人走出来,周叙送在旁边,脸上带着熟悉的笑。
“南枝?”客户负责人程女士先看见她,愣了愣,“你今天也在?上次的用户路线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周叙侧过身:“她今天来交接,不参与后续执行。路线我们已经调整过,回头让项目经理跟您说明。”
程女士看了看两人:“这样啊。那也辛苦你了,最开始那个故事框架,我印象很深。”
“谢谢。”南枝说,“后续以公司和您确认的版本为准。”
她没有在大厅里争辩。客户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财产和公司权利如何划分,也不该被迫站队。但当周叙用一句“不参与后续”将她从整个项目里轻轻抹掉时,她还是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窒息。
客户离开后,周叙把她带进空会议室。
“你来早了。”他关上门,语气不像刚才那么柔和,“我以为我们说好,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完,再谈个人问题。”
“我今天来就是处理公司的事。”南枝把清单放在桌上,“硬盘在哪里?”
“归档室。里面都是项目资料,不能随便拿走。”
“里面有我的个人资料。工作文件我不要求直接带走,双方可以一起分类,个人部分复制出来。”
周叙扫了一眼清单:“你现在做什么都要列这么细?”
“要。”
“你以前不会这样防着我。”
南枝想起昨晚那张工资表,又想起许放说过的话。她看着周叙:“核对和防着谁不是一回事。东西混在一起,就应该分清楚。”
周叙坐下来,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鲸鱼项目已经签了合同,方案是公司对外提交的。你当时也是公司的人,怎么突然在乎名字了?”
“我一直在乎。以前我以为你知道。”
“公司出的人力、设计和客户资源也都算数。你不能说创意是你提的,整个项目就都是你的。”
“我没这么说。”南枝把另一份纸推过去,“我想确认的是我的工作记录、署名方式和交接范围,不是把其他人的贡献拿走。”
纸上列着她保存的几个文件名称和日期:最初的策划文档、内部讨论版本、客户会议纪要、之后团队共同修改的执行稿。她没有写“全部归我”,只在每项后面标明自己记得的参与人。
周叙看完,眉头皱了起来:“你连时间都记下来了?”
“文档本来就有修改记录。”
“那你想怎么样?让公司撤掉项目?让客户觉得我们内部出问题?”
“我想先看签约文件和股权协议,再决定怎么处理。”
周叙笑了笑:“你现在要懂法律了?”
“我不懂,所以会找专业的人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风吹过桌面的纸,最上面一角翘起。南枝按住它,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冷。
她以前最怕这种安静。每次争执到这里,她总会先退一步,把问题改成晚饭吃什么,或者提醒周叙第二天要开早会。只要话题过去,她就能假装那句刺人的话没有留下什么。
这次她没有。
“你是为了那个破园子才突然这么认真?”周叙问,“你要钱可以说,但那里每个月都在赔。你拿自己的时间去填一个看不到底的坑,值得吗?”
“园子的账我会自己算。”
“你连设备检验要多少钱都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所以我在问有资质的人。”
“客户的提案、员工的工资、租金、维修,你以为做一张漂亮的计划表就能解决?”
“不能。”南枝承认,“但也不能因为解决不了,就说账不存在。”
周叙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同意前半句。
“南枝,我不是不让你做。你可以去看看,怀念一下外婆,等亏了就回来。公司这边我帮你留着位置。”
“什么位置?”
“策划总监,跟以前一样。”
“那我的股东权利呢?”
周叙的手指停住了。
他们当年一起创办公司。最初的钱来自两个人的积蓄,还有她参与项目得到的收入。后来为便于签约和经营,他们调整过登记和分工,她以为自己记得比例,也记得周叙说过“反正都是一家人”。
但“一家人”不是股权协议里的条款。
“你看过协议。”周叙说。
“我看过当时的版本。后来有没有补充文件,我需要完整核对。”
“文件都在公司,下午让行政找给你。”
“谢谢。还有硬盘。”
周叙盯着她:“你真的打算跟我把每一件事都算清楚?”
南枝想了片刻:“是。算清楚不一定代表我们要争到最后,也可能是为了知道哪里可以好好谈。”
行政送来一份文件夹,里面有营业执照复印件、早期章程和几张签过字的决议。南枝没有在会议室里拍板,只逐页核对是否完整,并请行政列一份交接清单。
硬盘也被拿了过来。行政在场见证,南枝把个人照片所在的文件夹名称列出,双方约定稍后共同复制;涉及客户和公司经营的资料先由公司保管。她没有删除任何内容,也没有把硬盘悄悄塞进包里。
离开前,程女士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是否方便确认当初用户动线设计的思路。消息里没有提版权或归属,只说执行团队希望理解最初的选择。
南枝想了想,回复:项目后续由公司团队对接。如果需要历史版本,请通过公司统一确认,我会配合交接。
她不想让客户成为夫妻矛盾的传话人,也不想凭一时情绪把项目丢给已经工作许久的同事。
周叙站在门边看见了:“你明明可以留下来,把项目做完。”
“我可以配合合理交接。”南枝说,“但我也要决定自己接下来做什么。”
电梯门快关上时,周叙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你外婆那个园子的产权,你真的弄明白了吗?她留给你的到底是地,还是一家欠钱的公司?”
“我在核实。”
“那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一份复印件递进来,是园区经营公司的旧股权材料。南枝低头扫了一眼,在股东信息一栏看到外婆的名字。她原以为外婆持有的是全部股份,纸上却并不是她记忆中的比例。
“你从哪儿拿到的?”她问。
“以前和她谈过一次合作,她给我的。日期在上面,你可以自己核。”
南枝没有立刻判断这份旧材料是否仍然有效。文件日期比外婆去世早了几年,其后有没有变更,她不知道。
“我会查最新登记和遗嘱材料。”她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查完你就知道,一个游乐园不是你说留下就能留下的。”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合拢。
南枝看着逐层下降的数字,打开备忘录,在“股权和合同”后面加上:核对最新公司登记、章程及遗嘱;不要仅凭旧复印件判断。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退款订单找到了几笔回单,但还有一笔家长说已经付过,系统里却没有对应编号。许会计让我先问你,今天要不要打电话确认?”
南枝回复:先核对订单来源和系统记录,确认后再联系家长,不要求对方在群里发付款信息。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屏幕上,纸鲸鱼又一次越过城市,停在亮起来的商场门前。
南枝站了一会儿,从手机相册里找到去年那张手绘草图。纸边压着一只喝空的咖啡杯,右下角有她写的日期,旁边还有设计师后来补的一行修改意见。
她把照片、邮件和本来就有权保留的个人创作记录按日期整理备份,又在旁边注明参与人的名字。
这一次,她不打算把功劳抢成一个人的,也不会再让自己的那一份,轻飘飘地消失在“我们”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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