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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难的第一笔退款

离婚冷静期,我把破游乐园开成了全城顶流

沈南枝回到星星乐园时,售票亭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唐小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左手翻本子,右手拿笔在一张便签上写字。

“阿姨,我听明白了。您是说,订单不是在我们的公众号买的,是去年那个亲子活动的群里,有人发链接给您,对吗?”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小满的笔停下来。

“不是要您再付钱。您先别着急,您现在不用点任何链接,也不用把银行卡号发给别人。”

南枝把包放到窗台上,小满抬眼看见她,朝她比了个手势,继续说:“我再查一下活动的收款方式。您方便的话,等我们确认了,用这个工作号码给您回电话。”

挂断后,小满把便签推过来。

“就是刚才说的那笔。家长姓罗,说当时付了三百六,但系统里找不到她说的订单号。她昨天找过我两次,第一次问退款,第二次就问是不是不打算退。”

“她有付款记录吗?”

“她说有截图,我让她先留着。许姐查了系统,没查到对应编号。”

南枝拿起便签。上面写着罗女士的称呼、联系时间、她描述的活动名称,以及一行加了下划线的话:不要在群里发个人信息。

“活动是外婆住院前取消的那一场?”

“听起来是,可她报的时间比我们登记的付款日期早一个星期。”

售票亭后面的铁门半掩着,风吹进来,把桌角的退款登记表掀起一页。小满用订书机压住纸,声音低了些:“她刚才说,孩子已经问了三个星期。她不是天天有空打电话,今天是请假在家才联系上我。”

南枝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她刚从公司出来,电梯里周叙递给她的旧股权材料还在包里。她原本想先给陈律师打电话,现在把文件夹向里推了推。

“许放在吗?”

“在财务室。她查到两笔已经退过的,正在核剩下的流水。”

“我们一起去。等弄清楚再给罗女士回复,不要让她把同一件事讲给三个人听。”

财务室窗台上摆着许放带来的绿萝,叶子朝着阳光,盆边贴了一条纸胶带:周五浇水。许放坐在电脑前,耳机只戴了一边,看到她们进来,先把屏幕上未处理的个人信息页面收了起来。

“外地那位员工的工资已经到账。”她说,“我刚跟他本人确认过,也把回单标了状态。”

小满松了口气:“他昨天还问我是不是填错了账户。”

“没有错,是处理时间比另外两笔长。现在工资表里这批四万二已核对完成,回单也都归档了。”许放顿了顿,“但它不代表以后新产生的工资已经付清,排班要另外算。”

“我知道。”小满笑了一下,“这句话你跟我说第三遍了。”

“怕你忘。”

“我比你记得牢。”

她们说话的样子熟练得像在园子里吵过许多年。南枝从中听出一种轻松,却也知道,四万二从账户转出去之后,公司留给接下来事情的余地已经很窄。

许放翻出活动资料。“罗女士说的订单号不像我们平台的格式。我查了报名表,姓名里有一个罗姓,手机号尾号对不上,但不能凭尾号就排除,可能当时报名的人不是付款的人。”

“主办方只有园区吗?”南枝问。

“园区负责场地和其中一部分接待,报名链接是合作机构做的。”

“机构还联系得上?”

“负责人换工作了,我找到了以前的座机,刚才没打通。”

南枝看向小满:“罗女士说付了多少钱,我们先记她的说法。核到收款方以后,再确认金额和该由谁退。不能因为不是我们的系统就让她自己跑,也不能没核对就随便从公司账上转。”

小满点头:“那她要是问今天能不能退呢?”

“告诉她今天能做什么,做不到的也说清楚。”

小满按下免提,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南枝先报了名字,询问罗女士现在是否方便通话。得到同意后,她解释园区正在核对合作机构的报名记录,还不能确定款项进入哪一方账户。

罗女士听到一半就打断了她:“你们是不是准备互相推?当初我是在你们园门口拿到的宣传单,孩子也等着去你们那里,现在你们说不是你们收的钱?”

南枝没有急着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又传来翻纸的声音:“我不是非要今天拿到。上周一个人说三天,前天另一个说明天,我今天才打过来。你们每次都说查。”

“您等了这么久,是我们之前没有把进度说清楚。”南枝说,“我现在不能保证今天退款,但今天下午四点前,我会由这个号码给您回电话,告诉您查到哪一步。如果还没查到,也会直接说没查到。”

“那我把付款截图发给你?”

“可以先不用发到群里。我们先确认收款渠道;如果需要您提供,您可以遮住不相关的信息,发到园区工作号。我们只用于核对这笔退款。”

罗女士声音仍然硬:“四点是吧?我记下了。”

“您记下。我们也记。”

挂断后,小满在表格上写:下午四点前回访。她写得很重,纸背都透出一条印。

“她以前来过。”小满忽然说,“上次是她先生带孩子,孩子在旋转木马旁边哭,说不敢上。林奶奶给她折了个纸帽子,让她先戴着帽子看看。”

南枝想起安安和那张写过字的旧票。外婆记住孩子的办法有很多,园区记住每一笔订单的办法却不能只靠谁的印象。

“你记得合作机构的名字吗?”她问。

“叫芽芽亲子,活动负责人姓郑。”

许放重新拨座机,仍然无人接听。她把文件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上面有机构盖章,也有一个联系人邮箱。南枝没有直接向陌生邮箱发送家长截图,而是先发去核验请求,只写活动名称、合作日期和园区联系方式,请对方确认负责人及退款处理窗口。

十一点半,机构回电。接电话的是行政,确认郑女士已离职,但活动资料由机构财务保留。对方愿意查,却说下午要等财务从外面回来。

“能不能先帮忙核一下活动有没有用过独立报名链接?”许放问。

行政查了几分钟:“有。那时候是我们收款,按合同结算给园区场地和服务费。活动取消后,大部分订单由我们原路退了。”

“大部分?”小满立刻追问。

“具体得看财务记录。我不敢替她确认。”

通话结束,小满抿着嘴:“又是等。”

“至少知道该找哪边了。”许放说,“园区有没有收到过那笔结算款,我们也查。不能只听合作方一句。”

她调出合同约定的结算资料。活动取消前机构付过一笔定金,后续因活动取消发生过冲抵和退回。几份单据里没有单独列家长名字,无法由这笔总额直接证明罗女士的款项状态。

南枝拿出一张纸,把两条线分开画:家长付款及退款,机构与园区的结算。中间用虚线连起来。

“如果她付给机构,机构应该按订单处理;如果机构已经把相应款项交给园区,我们要按合同核对。无论最后谁来退,我们先把事情盯到有结果。”

“她不会觉得我们画了两条线,就愿意再等两天。”小满说。

“不会。”南枝承认,“所以我们不能拿这个当解释完了。下午先给她一个能听懂的进度。”

中午她们各自吃了盒饭。南枝夹起最后一块豆腐时,手机响了,是陈律师回复她关于旧股权材料的消息。律师建议先核最新登记、公司章程及股东之间可能存在的协议,再判断遗嘱股份过户路径。

她把材料拍下发送,遮住无关个人信息,又约好次日带原件面谈。电话结束时,小满递给她一张收据。

“方阿姨刚才来了。”

“她孙女那张票?”

“嗯。她说孩子翻出来的其实是两张,一张赠票,一张是在售票窗买的。她不懂什么订单,让我们看看。”

两张票面相似,一张编号在赠票表里,另一张背面有手写日期和盖章。小满把票放在透明袋上方,没有擅自收走。

方阿姨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抱着布包。她看见南枝走近,先说:“我不是想多要钱。你们昨天说要查清,我就把家里能找的都带来了。”

“谢谢您。”南枝蹲下来看票,“这张赠票没有查到实际购票款,不能直接按现在的票价退款。另一张我们会核对原来的售票记录,查清后告诉您。”

“要是当年买票的账找不到呢?”

“我们会把找到的证据和处理依据说清楚,不会让您拿着票一趟趟白跑。您也可以先把票带回去,等我们需要核对时再联系。”

方阿姨摸了摸票角:“不用都给孩子退钱。她现在上初中了,上次来还是小不点。她听说这里关门,昨天晚上从抽屉里翻出来,叫我问问。”

“她喜欢什么项目?”

“她以前坐完木马,就一定要去看那辆南瓜车。那会儿胆子小,不敢进,林大姐说不进去也没关系,可以先在外面给车画窗帘。”

老人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回家真画了,剪成小纸片,第二个星期带来。林大姐说,纸会被雨淋坏,就让她贴在售票窗里面。”

小满轻轻“啊”了一声:“我知道,窗边以前贴过两张蓝色纸片。后来玻璃换过,纸收在抽屉里了。”

方阿姨看向她:“还在吗?”

“我不敢保证。我去找。”

小满回到售票亭,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旧活动材料。南枝没有跟着翻,她陪方阿姨坐着,听老人说孙女现在在学校学画画,仍然不爱在人多的地方讲话,却会把画好的东西塞进家人的包里。

“昨天她就塞给我一张。”方阿姨从布包里取出折好的纸,“说如果你们还在,就给你们看看。”

纸上是一座游乐园。拱门上画着半颗星星,木马没有转,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人,举着一张写了“暂停”的牌子。

南枝愣住:“她什么时候看见的?”

“前天放学路过。她说,虽然没进去,但是门口有人在跟大家解释,不像真的不要了。”

小满从窗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两片发皱的蓝纸。“找到了!”

方阿姨接过去,眼睛弯起来。纸片已经褪色,边缘留着胶带的痕迹,背后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乐”字。

“我可以拿走吗?”她问。

“当然。”小满说,“本来就是孩子画的。”

老人把纸片和画小心放好,离开前还是问了句:“那票的事,你们要多久?”

南枝把园区电话写在便签上:“我们核到原始售票记录就联系您。如果三天内还没核完,也会先告知进度。您不用把票留在这里。”

方阿姨把便签夹进票套,点点头。

下午三点四十,合作机构财务终于回电。她核对后说,罗女士的订单确实通过机构链接支付,但退款曾因付款渠道信息变化而退回,系统记为失败。机构先前只在活动群发过一次通知,群解散后没有联系到本人。

“我们会联系她重新核对退款方式。”对方说,“但今天未必来得及完成。”

“请问能不能由我们和您一起在约定时间回访?”南枝问,“她已经等了很久,不希望再反复解释。”

三方通话前,南枝先征得罗女士同意,说明机构会参与。罗女士核实了活动及付款记录后,机构工作人员解释退款失败的原因,并提出按内部核验程序处理。涉及账户信息的部分由她们另行通过机构正式渠道对接,园区不代收。

“这次多久?”罗女士问。

“我们争取两个工作日内处理,如果过程中需要补充核验,会由官方号码联系您。”机构财务说,“处理后我会提供可核对的记录。”

罗女士沉默片刻:“那我等。你们别又不说话。”

南枝应道:“我们明天下午再跟进。即使还没退到,也会把进度告诉您。”

电话结束,小满看了眼时间,三点五十八分。

“差两分钟。”她靠在椅背上,“要是她刚才不接,我们怎么办?”

“发一条简短消息,说我们按约联系过,请她方便时回拨。不能算打过就完事。”

许放在登记表上写下机构联系人、约定时间和待核事项,又把尚未退款的金额保留在风险记录里,注明具体责任仍待双方对账。她没有在总表上把它涂成“已完成”。

窗外传来刹车声,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园门口。司机下车后绕到后备厢,拿出文件夹,走到停业告示前看了片刻。

老蔡从园里出来,隔着玻璃问:“找谁?”

“我是秦栩,场地管理公司的。”来人把名片递过去,“我们昨天联系过,想和经营方谈谈场地后续安排。”

小满看向南枝:“房东那边的人?”

南枝点头,合上退款记录。

她知道外婆留给她的不是一块地,而是一家仍在办理股权手续、账目还没完全核清的公司。她不能拿一句“园子是我的”去谈,也不能因为事情麻烦,就让门外的人一直等。

她走出去,接过名片。

秦栩看了一眼园内被警示带隔开的设施:“我希望先了解你们的计划。场地的合同期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裕。”

“我也需要把合同看完整。”南枝说,“我们找个地方谈。”

她把秦栩领向办公室。经过售票窗时,方阿姨孙女的那张画还摊在桌上。小满拿了一只空文件夹,把画夹进去,免得被风吹走。

南枝没有回头拿走它。

接下来要谈的不是画上的乐园,而是这片土地、这份租约和一笔笔需要兑现的钱。她希望有一天,画里那块“暂停”的牌子可以换掉。但什么时候换,得由检查结果和账本一起决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