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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外婆留下的账

离婚冷静期,我把破游乐园开成了全城顶流

财务室的门一推开,一股潮纸和旧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扑了出来。

沈南枝站在门口,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框卡得很紧,她用了两次力,才听见生锈的合页吱呀一声。楼下的广播喇叭静着,只有风吹动售票亭的塑料帘,啪嗒、啪嗒地拍在玻璃上。

许放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把最上面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银行流水、工资表,还有已经确认的退款记录。”她抬头看了南枝一眼,“先说好,今天只能算初账。没找到凭证的,我不会写成已经付过。”

“也不要因为找不到,就先写成不存在。”南枝说。

许放顿了顿,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可以。分成已确认、待核实两栏。”

桌子中间摊开一张白纸。南枝拿黑笔在左上角写下日期,又画出四条横线。

“先看能用的钱。”

许放把银行账户余额和保险柜里的备用金分别念了一遍。账户里七万五千六百元,备用金两千四百元,合起来七万八千元。她把现金清点记录推给南枝,上面有老蔡和她自己的签名。

南枝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数字没有变化。

“这个账户现在是谁能操作?”

“公司账户。网银授权和印鉴要按流程变更,不是你拿到遗嘱就能直接转。”许放说,“目前付款得走现有审批。股权的事还在办理,不影响我们先把账核清。”

南枝点头,把“现金七万八”写下,又在旁边补了句:不等于可随意支配的钱。

第二栏是工资。四万二千元,包含已核对的欠薪,明细里有小满、老蔡和另外三名已经离职的员工。许放把工资表逐张翻开,指给她看工时、应发额和未付余额。

“离职的人也算在里面?”

“当然算。人走了,工资不会跟着消失。”

南枝抬头望了她一眼。许放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会亮、水会流这样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

她把数字写进第二栏。

第三栏,已确认的票务退款八千元。

“还有多少人没联系上?”她问。

“小满整理了名单。八千是目前根据订单和退款规则算出的金额,里面有几笔已经登记申请,但还没走完付款。过期票和没有订单号的,要再核。”

“那就不要对外说‘全部退款已经完成’。”

“我也是这个意思。”

第四栏,其他已确认运营欠款一万二千元。许放把账单逐项摆开,物业代垫的垃圾清运费、两笔到期的物料款及其他费用,都有对应单据。

南枝按下计算器:四万二加八千,再加一万二。

六万二。

她盯着屏幕,没立刻说话。

七万八减去六万二,还剩一万六。听起来不是零,可那还没算设备维修、后续员工工资、重新营业之前的水电,也没算可能冒出来的其他债务。

窗外传来小满的声音:“阿姨,票根您先别扔,我帮您登记。今天肯定不开设备,对,钱该退的会退。”

她一边说,一边把声音压得很柔和。隔着窗子,仍能听出最后几个字绷得很紧。

许放合上笔盖:“设备那边还没有正式报价。林顾问给的是初查意见,不是施工合同。”

“检验费也没算。”南枝说。

“嗯。还有现在没有找到凭证的,不排除。”

南枝在白纸底下另起一行:维修、检验、后续经营费用,待确认。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喜欢把零钱装进三个饼干盒。红盒放电费,蓝盒放员工工资,铁皮盒放园里孩子们掉在地上的硬币。

她那时问过,为什么不把钱都放在一起。

外婆拿筷子敲她的手:“放一起,你看见一盒钱,就觉得哪儿都能花。等交电费的时候,才知道盒子里一半不是你的。”

南枝看着纸上的一万六,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了那只铁皮盒。只是盒盖打开以后,里面已经没有她记忆里那么多硬币。

“外婆最后一次和你谈钱是什么时候?”她问。

许放想了想:“大概一个多月前。那时游客少,我建议减少开放天数,把不必要的支出停下来。她答应考虑,后来又接了一个团体活动。”

“赚了吗?”

“营业额还行,扣掉人工、物料和退掉的几张票,没剩多少。”她停了一下,“我当时应该把现金流的问题说得更重一些,最好形成书面记录。她听不听是一回事,我没坚持,是我做得不够。”

南枝没有接话。她知道许放不是替外婆开脱,也没有把责任都推给已故的人。她把自己该说的部分摆在了桌面上。

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老蔡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许会计,维修的人什么时候来?我把之前换零件的记录找出来了。”

“林顾问在联系有资质的单位。”南枝起身接过文件袋,没有拆,“这些是原件?”

“有原件也有复印件。我认得哪些是哪些。”

“那先别放我这里。麻烦您和许放一起登记、复印,原件按园里的档案规则保管。”

老蔡有些意外:“你不怕我拿走?”

“我怕我们现在谁都没登记,东西少一张都说不清。”

老蔡看了她一会儿,拎着文件袋走进来,坐到桌子另一侧。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本卷了角的记录本,封面上写着“南瓜车”。

“这个轴承前年换过。去年冬天没开,我把润滑记录也写了。但你要让我说现在能不能用,我不敢打包票。”

“那就不打包票。”南枝说,“等专业的人看。”

老蔡的手指在本子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没再说话,把记录本推给许放复印。

小满推门进来,抱着一摞订书机夹过的纸:“退款申请今天又多了三份。有一位阿姨拿的是两年前的票,说林奶奶答应她什么时候来都能用。”

“有订单吗?”南枝问。

“她说票是别人送的,找不到。票根上有一个编号,我还没查到。”

“先把票拍照、登记,问她愿不愿意留联系方式。别现在答应能退多少,也别直接说不能退。”

小满把纸递给她:“我已经这么说了。她还问,您是不是接手了园子,以后这些事您说了算?”

南枝看着纸上的“负责人”三个字,笔尖停住。

她想起前天孩子抱着旧门票站在栏杆外,眼睛一直往南瓜车的方向看。她当时很想说,等阿姨修好了就让你第一个坐。

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留下这里。

“你告诉她,”南枝说,“我们正在核对,公司手续也在办理。已经确认的退款会按规则处理,不会因为负责人还在交接就不登记。”

小满点点头,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工资呢?大家都在问。”

财务室一下静了。

许放把工资表推到南枝面前:“明细已经核到个人,可以通知大家逐项确认。账户付款还需要按公司现有流程审批。”

“今天能把明细都发出去吗?”

“可以。”

“确认没有争议的,先准备付款材料。所有人一样,包括已经离职的。哪一笔有疑问,就单独写明原因和核对时间。”

小满眼眶红了一下,很快低头翻纸:“我帮许会计联系。”

等她走后,许放才问:“你确定要先付工资?”

“工资已经欠了。不能让他们继续等到乐园有收入。”南枝看向那张白纸,“我知道付完会更紧,所以才要把后面的每一笔都摆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先拿钱去修设备。只要旋转木马能转起来,或许会有客人,或许就有收入。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刚冒出来,她便想起林见山圈在初查表上的红字:停用,待专业检查。

一个“或许”,不能拿来抵掉已经发生的工资,也不能拿孩子们的安全做筹码。

许放重新打开文件夹:“我会准备审批材料。还有一件事,你最好先看看。”

她抽出一张被折过的纸,纸角压着水杯留下的淡黄色水印。

“这笔还没有核实完,所以刚才我没加进一万二里。”

纸上是一张活动物料清单。月底日期旁边,写着一笔款项,收款单位的名字被墨水洇开了一半。底部没有找到付款确认,也没有与之对应的完整合同。

“多少钱?”

“单子上是九千六。但这只是清单,不一定等于实际应付。可能已经付过,也可能后来取消,得找合同和付款记录。”

南枝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光看。外婆熟悉的笔迹在边上写着两个字:记得。

她看了很久,才把纸放回桌上。

“先列待核实。找不到之前,预算里留出风险,不对外说已经没有别的欠款。”

许放在白纸旁边写下:月底物料款,九千六,是否应付及是否已付待核。

数字落下的时候,南枝心里那点刚算出来的余地又缩小了。

可她没有把纸翻过去。

她拿起手机,拍下这张账目初表,给自己设置了明早核对合同的提醒。屏幕亮了一瞬,紧接着跳出周叙的消息。

“想清楚了吗?后天来公司把方案交接了。那个园子,你一个人撑不起来。”

楼下,小满正在向一位拿着旧票的老人解释退款流程。老蔡从复印机旁抬起头,催许放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南枝没有回复周叙。她将手机扣在桌上,拉过一张新纸,写下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把每个人的工资核对清楚。

至于那笔九千六,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外婆在单子上写了“记得”,可外婆已经不能告诉她,究竟要记得付钱,还是记得钱已经付过了。

许放离开前,又把付款流程逐项写在便签上:核对明细、员工确认、准备审批材料、按授权办理支付,最后留存回单。

南枝把便签贴到白纸旁边。“明天如果有人对金额有异议,先听他说完。查原始记录,不让他为了赶上付款就签确认。”

“明白。”许放收拾文件时,犹豫了一下,“有两位离职员工已经不在本地,我联系到他们以后,把明细发过去。要是电话号码换了,我会用以前留的其他联系方式试试。”

“记录联系时间,别把他们的号码发到员工群里。”

许放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看那张表:“你小时候来园里,最喜欢数售票亭抽屉里有多少张票。你外婆总说,数得再快,也得知道每张票要兑现什么。”

“我以前只记得数完有糖吃。”南枝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

她把窗户关到只剩一条缝,免得夜里的雨飘进来。锁门前,她再次检查桌上的单据:复印件按日期夹好,原件由许放登记带回保管柜,老蔡的记录本也在清单上签了收回。

走廊里只剩一盏灯。南枝经过窗边,看到停着的旋转木马像一圈没有说完的话。她没有再许诺什么时候让它动起来,只拿出手机,把明天的待办从一条改成了三条:核工资、查退款、找物料合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