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人员到的那天,天刚亮过一场雨。
沈南枝提前半小时来到乐园,把门口容易积水的地方标出来,又和老蔡一起核对哪些区域已经隔离。她没有走进警示带,只站在外面递标牌。
七点五十,一辆白色工作车停在门口。
下来的是两男一女。领头的男人三十出头,穿深灰色工作服,手里拿着文件夹。老蔡迎上去,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
“见山?”
“蔡叔。”男人点头,“我收到现场初步评估的委托,先看资料和现状。正式检验和出具相应报告,要按设备类别由有资质的机构办理,今天不会给开业许可。”
老蔡挠了挠头:“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你来了。”
南枝走过去:“你好,我是沈南枝,暂时协助处理园里的事。”
“林见山。”男人与她握了一下手,随即松开,“我受委托做安全状况初查和整改建议。合同里列了工作范围,你看过吗?”
“看过,也请许会计确认了主体信息。”
“那先看现有设备清单、维护记录、过往检验材料。没有的部分单独标出来,不要用口头说法代替。”
他说话很平,既不客气得过分,也没有故意为难人的意思。
南枝把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
“资料还不齐。缺失的部分我列在第一页。”
林见山翻到第一页,目光在那张清单上停了一会儿。
“这比我见过的很多现场好。”
老蔡立刻接话:“那当然,小沈昨天整理到晚上。”
“我说的是知道缺什么。”林见山看着他,“不是说设备就没问题。”
老蔡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你还是这个脾气。”
检查从资料开始。老蔡拿出自己的保养记录本,边翻边说明每次停运和处理的时间。林见山的同事逐项记录,遇到看不清楚的地方就问。
“这个日期,是二月还是三月?”
“二月,后面还有一笔,写到下一页了。”
“当时更换的部件有采购凭证吗?”
“我这里没有,许会计那边可能有。”
南枝立即记下,发消息请许放查找,但没有催她随口给答案。
林见山翻到一页,问:“这里写了照明线路接触不良,后来怎么处理的?”
老蔡说:“找人看过,接好了。”
“谁看的?有记录吗?”
“应该有,我回去翻。”
“没有找到之前,先按资料缺失记。”
老蔡皱眉:“不是没处理。”
“我没说没处理。”林见山合上记录本,“但目前我们看不到处理凭据,也没法凭一句‘接好了’判断现在能不能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南枝以为两人会争起来,老蔡却拿过笔,在记录本旁的便笺上写下“查照明凭证”。
“行,我找。”
林见山带人进入事先划出的检查区域。南枝没有跟进去,在外侧听取需要补充的材料。小满举着手机拍现场记录,涉及设备细部和工作人员时,先征得同意,拍摄材料只用于园区内部留存。
南瓜车外的警示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见山隔着安全距离看了一会儿,问:“之前有人说它只是个拍照用的车?”
老蔡答:“它有照明,还有供人进出的踏板。以前活动时会安排孩子坐进去拍照,车本身不跑。”
“有没有正式的设施资料和维修记录?”
“有一部分。”
“先维持停用。踏板、车门、线路都需要进一步评估,不能因为它不跑,就当它没有安全问题。”
南枝记下。
林见山转过头:“你们昨天贴的公告写的是‘设备暂停开放’,包括这个吗?”
“包括。门口和网上都写了。”
“很好。现场隔离要继续保持,也要安排人员巡查。”
小满举手:“我能问一下,大概要多久才能重新开放吗?有家长在等消息。”
“现在不能给日期。”林见山说,“要看检查结果、整改范围、材料到货和后续必要的检验。每一项都完成之前,不能承诺。”
小满看向南枝。
南枝点头:“我们照实回复。”
检查进行到一半,小满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就走远了些。
南枝看见她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一会儿,小满回来,把手机递给南枝:“合作平台说,昨天下架前又有两笔订单。”
“能查到付款状态吗?”
“一笔已付款,一笔取消了。平台说退款需要核对结算周期。”
“让他们把订单明细和处理步骤发到工作邮箱。”
“对方还问,能不能先换成下周的票。”
“不换。”南枝说,“我们现在不能保证下周开放。给游客说明停运情况,让对方按规则选择退款。”
小满低头发消息。
检查人员走到旋转木马旁。防尘布掀开一角,露出一匹白色木马,金色鬃毛掉了漆。南枝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坐这一匹,因为它的耳朵上有一颗蓝星星。
“南枝。”老蔡叫她,“你小时候每次都抢这匹。”
她笑了笑:“抢不到就哭。”
“林奶奶就跟你说,哭也不能插队。”
林见山俯身看标识,提醒他们不要靠近隔离线。
老蔡把话收回去,跟着工作人员补充设备资料。
南枝站在旁边,看见蓝星星上有一道裂纹。她想伸手摸一下,最后只是把手揣进口袋。
检查持续到中午。工作人员先整理现场记录,下午还会补看一处配电相关情况。林见山请南枝和老蔡到办公室,先说明初步意见。
“目前我们看到的问题包括部分记录不完整、个别设施存在可见损坏,以及有些设备需要按规定做进一步检验。具体整改项会写进书面建议。”
“费用呢?”南枝问。
“今天只能给检查范围内的初步判断。维修报价要请具备相应能力的单位依据实际情况出,不能由我现在估个总数。”
“最乐观呢?”
林见山抬眼:“如果你问的是确切金额,我现在给不出来。给一个好听的数字,对你没有帮助。”
南枝把笔盖扣上。
“那最早什么时候能拿到书面意见?”
“今天现场结束后整理,约定期限内交付。涉及法定检验的部分,要由相应机构单独安排。”
“好。”
老蔡忍不住说:“有些东西平时看着还好,真要全停,损失太大了。”
林见山没有马上回答,先把桌上的笔转正。
“蔡叔,我知道停运有损失。但你也知道,‘看着还好’不等于适合让人上去。”
“我没说让人上。”
“那就先按停运做。等问题查清楚、整改完成、该检验的检验通过,再讨论开放。”
老蔡没再争。
南枝说:“我来处理公告和退款。今天先不要安排任何设备体验。”
她刚说完,小满就推门进来。
“南枝姐,门口来了四个人,说买了团体票,是上个月订的。”
四位老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人拿着手机订单。小满已经解释过停运,但他们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过来,想进园拍张照。
“我们不坐。”领头的阿姨说,“就在门口转一转,看看花。”
南枝看了一眼正在检查的区域。
今天园区不是单纯停运,工作人员还在开展现场工作,临时路线和检查范围可能变化。她不能因为对方说不坐设备,就让人随意进入。
“阿姨,抱歉,今天园内正在检查,暂时不能接待参观。您来一趟不容易,我先帮您核对订单,退票的事我们负责跟进。”
“我们昨天还问过,说可以来。”
小满面色一白:“昨天上午我还没查到这个渠道,当时说了园区暂停设备,但没说明今天整个检查区域不接待。是我没解释完整。”
阿姨皱眉:“那我们白跑了?”
南枝说:“是我们通知没有做到位。您愿意的话,我把今天无法接待和退款的情况写清楚,留下工作电话,下午给您回复进度。”
她没有许诺报销车费,也没有把责任推给第三方平台。四位老人商量片刻,提出退款和一份书面说明。
南枝答应了。
小满把订单信息记录下来,只记处理退款所需的内容。老人们离开后,她靠着售票窗,懊恼地说:“要是我昨天早点想到团体票……”
“昨天你也不知道平台还挂着。”南枝说,“但我们现在知道了,就把所有渠道列出来。以后不能只关一个链接。”
“我今晚回去查。”
“在工作时间查。今天先列清单,查不完明天继续。”
小满抬头看她:“你不急?”
“急。”南枝说,“但你连续两天没好好吃饭了。饿着头查错一条,又要返工。”
她从包里拿出两只饭团,递给小满一只。饭团是在来园路上买的,已经有点凉。
小满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林奶奶以前也爱往我手里塞吃的。”
“她还会说,事情要做,饭也要吃。”
“对,就是这句。”
两人站在售票窗后吃完饭,许放打电话过来,说已根据流水和现金盘点做出初步汇总。她会把表送来,但仍有几笔明细需要核对。
下午,林见山他们完成现场初查。南枝送人到门口时,小满接到了合作平台的书面回复:已付款订单可以按平台流程原路退款,所需材料和预计处理时间列得很清楚。
她把回复递给南枝看。
“那四位阿姨的订单也在里面。”
“先按流程提交,再告诉她们进度。”
“要不要写我们一定明天到账?”
“不要。平台写的是预计时间,我们也照实说。”
林见山听见最后一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南枝问。
“没什么。很多人遇到停运,第一反应是先安抚,时间随口说一个。后面做不到,问题更大。”
“我以前也这么干过。”
“后来呢?”
“后来每天都在解释为什么没做到。”
林见山点点头,没有继续评价。
他上车前,老蔡追出来,递给他一只纸袋。
“你爸以前落在园里的旧尺子,我收拾东西时找到的。”
林见山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把折叠木尺,边缘磨得发亮。
“他找过好几次。”
“那就拿回去。”老蔡说,“替我问他好。”
车开走后,老蔡站在原地,忽然说:“见山他爸以前帮园里做过不少活。孩子跟着来过,后来去学这一行。今天看着他拿着本子问我,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说话挺直接。”
“直接是直接,但不糊弄。”
老蔡看向旋转木马,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想出事。只是这些东西停一天就少一天收入,员工还等着钱,我急。”
南枝说:“我也急。可如果让没确认安全的设备开起来,万一有人受伤,亏的就不只是一天收入。”
“我知道。”
“账的事情,我们今天一起看。该问专业人员的就问,不让您一个人扛。”
老蔡沉默片刻,点点头。
许放傍晚送来初步汇总。公司可用现金约七万八千元,已核与待核的工资、退款及其他运营费用分别列出,并注明数字仍要和原始凭证逐项核对。正式维修费用尚无报价。
南枝拿着表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小满凑过来:“是不是还够?”
“已列的项目,账面上看暂时能覆盖一部分。”南枝说,“但不能把待核的当成不存在。也不能把维修费用当成零。”
许放补充:“还有正常运转要用的钱。账户里有余额,不代表每一块都能随便花。”
小满笑不出来了。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平台发来的退款受理通知。
南枝把通知转给小满,请她联系游客。随后,她打开园区账号,编辑了一条新的公告。
「因园区正在进行设备安全检查及相关资料核对,即日起暂停设备开放和相关售票。已购票游客可联系工作人员核查退款。恢复时间将在检查、整改及必要程序完成后另行公布。」
她把文字给老蔡、许放和小满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承诺无法确定的日期,才按下发布。
发布后,她又逐个检查已知渠道。主账号、合作平台、售票窗,凡是仍可能让游客误以为能买票的地方,都标进待处理清单。
小满问:“要不要把‘暂停’改成‘即将升级’?听起来好一点。”
南枝摇头:“我们现在要让人一眼看懂,不是让人以为明天就能来。”
窗外天色暗下来。
园门口的旧黑板还留着外婆的字,旁边贴着新的公告。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说照常开放,一张说暂停。
南枝走过去,把黑板上的旧字拍了照,又请小满帮忙将黑板收进办公室。她没有擦掉外婆的字,只是不再让它留在容易误导游客的地方。
“以后可以摆在合适的地方。”小满说。
“嗯。等我们知道该怎么介绍它的时候。”
她们把黑板靠在墙边,许放也收好资料准备离开。临走前,她指着汇总表上的工资一栏。
“明天可以把员工逐个约来核对。有些人已经离职,也要联系。”
“我来约。”小满说。
“我一起。”南枝补充,“不能让你一个人替园里解释。”
几人商量好次日时间,办公室里只剩南枝。
她再次看向那张账目汇总表。
电费已付,退款正在处理,工资还要逐人核对。至于设备,检查人员今天带走了记录,要等书面建议;修到什么程度、花多少钱,都还没有答案。
她把手机调出计算器,输入可用资金,又把已列支出一项项写在纸上。
数字没有因为她多算一遍而变多。
门外,小满准备锁门,问她:“南枝姐,你今天还回去吗?”
“回。”
“我以为你又要熬夜做计划。”
南枝看着电脑里空白的策划文档,终于合上屏幕。
“计划要做。但明天先把工资核清楚。”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和小满一起走到门外。
园子里没有往日的音乐,拱门上的半颗星星也没有亮。她们最后检查了一次门锁和停用告示,才各自离开。
走到街口,南枝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乐园并不好看。
可是她至少知道,今天没有新的游客因为一条过期链接买到票,也没有孩子被带进未经检查的南瓜车。
明天要面对的账仍然在那里。
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最上面写下:
「第一件事:欠谁的钱,一笔一笔核清。」
写完,她按灭屏幕,朝公交站走去。1
越看越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