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沉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一直蜿蜒到灯的位置。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整整一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
"他从你踏进临渊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要来干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半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要重新解读一遍。
第一次在天台"偶遇"。
第一次在食堂"恰好"坐在一起。
第一次"顺手"帮他挡下那几个找麻烦的人。
还有那些永远恰好的温柔,那些永远准时的关心,那些永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身影。
他一度以为,那是命运。
现在他忽然想,也许那不是命运。
那是一张被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而他是里面唯一一个不知道台词的人。
想到这里,陆沉从床上坐了起来。
凌晨四点,窗外的城市还没醒,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把雨后的地面照出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是旧书店老头的号。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接起来。
"这个点打电话,"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刚睡醒,"你是想我死,还是想你自己死?"
"我要查一个人。"
"谁?"
陆沉闭了闭眼,把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胸口有点发闷。
"沈砚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老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
"有意思。"
"查别人,我敢接。查沈砚之,我得先问你一句——"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那好。"老头说,"三天。三天后你来拿。"
"不过我得提醒你,沈家那位大少爷,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别怪我没拦你。"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着。
陆沉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三天里,陆沉照常上学。
照常坐在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照常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照常对任何人都不冷不热。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他过得有多难。
因为沈砚之照常对他好。
桌上还是每天一杯温牛奶,食堂里还是那份留好的菜,放学的时候校门口还是那道等着的身影。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都变了。
以前陆沉看到那杯牛奶,会嫌烦,会嘴上嫌弃,心里却偷偷暖一下。
现在他看到那杯牛奶,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那杯牛奶的温度,永远刚刚好。
刚刚好到他走进教室的时候。
也就是说,送牛奶的人,必须知道他每天几点几分到教室,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以前他觉得这是细心。
现在他觉得这是监视。
第三天下午放学,沈砚之照旧在校门口等他。
陆沉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快。
"今天有点冷。"沈砚之把手里的外套递过来,"穿上。"
那是陆沉的尺码,是陆沉喜欢的颜色,连袖口的松紧都调过。
陆沉看着那件外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砚之。"
"嗯?"
"这件外套,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砚之的手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上周。"他笑着说,"逛街的时候看到的。"
"逛街?"
"嗯。"
"你不是上周三在学校开会开到七点半吗?"
沈砚之脸上的笑,慢慢地停了。
空气里安静了三四秒。
然后他把外套往前递了递,语气还是很温柔:
"先穿上,别冻着。"
陆沉没有接。
"我不用。"
"陆沉——"
"我说了不用。"
声音有点重。
周围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走开了。
沈砚之站在那儿,手里举着那件外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
过了很久,他把外套收回来,搭在自己手臂上。
"好。"他说,声音很轻,"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陆沉"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之还站在原地,没动。
夕阳把整条街照成橘红色,他一个人站在那片光里,看起来有一点孤零零的。
陆沉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了。
三天后的傍晚,陆沉到了城南那家旧书店。
门铃响了一声,老头还是趴在柜台上,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只是这次,他没等陆沉开口,就把一个黑色的U盘推了过来。
"东西在里面。"
"这么少?"陆沉有点意外。
"少?"老头嗤笑了一声,"你回去看看再说。"
"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次查一个人查得后背发凉。"
陆沉把U盘攥在手心。
"多少钱?"
"不要钱。"
陆沉抬头看他。
老头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语气头一次这么沉:
"这次算我送你的。"
"因为这次的东西,我拿着心里也不踏实。"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沉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书店,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尽头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招牌坏了半边,只剩下"网"字还亮着。
他开了个包厢,插上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简单,两个字母:
L.C.
陆沉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
L.C.
陆沉。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进去。
我点开那个文件夹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场阴谋。可我看到的是一个人,用十年的时间,记下了我的每一次呼吸。
文件夹里的东西,是按年份分的。
从十年前开始,一年一个子文件夹,一个都不缺。
陆沉先点开了最早的那一个。
里面只有四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灰墙,铁门,楼道口的灯坏了一半。
陆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和母亲以前住的地方。
第二张,是楼下的小卖部。玻璃柜台,卖五毛钱一包的辣条,还有一毛钱两颗的水果糖。
第三张,是一所小学的门口。铁栅栏,褪色的红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那是他念一年级的地方。
第四张。
第四张让陆沉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蹲在地上,搂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笑得很温柔,男孩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
那是他母亲。
那是他。
可这张照片,陆沉从来没见过。
他家里所有的旧相册他都翻过,母亲留下的东西他都收着。
这张照片,不在里面。
那它是哪来的?
谁拍的?
什么时候拍的?
陆沉把照片放到最大,一寸一寸地看。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日期水印。
十年前的五月。
他母亲出事前的两个月。
陆沉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也就是说,在母亲出事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拍他了。
那时候他七岁。
那时候沈砚之八岁。
那时候他们还根本不认识。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二年,第三年。
照片越来越密。
他上二年级时的样子,他换牙时的样子,他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
还有他母亲葬礼的照片。
黑白的,从远处拍的,角度有点偏,能看见灵堂门口写着"沉痛悼念"的白布。
照片里,七岁的他跪在最前面,背脊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记得那天的雨。
记得膝盖跪在湿冷地面上的感觉。
记得满屋子的白,和所有人脸上那种礼貌又疏离的悲伤。
他记得自己从头到尾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因为那天没有人抱他,没有人跟他说"没事的",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可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拍照的人,当时站在哪里?
他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跪在灵堂里,然后按下快门。
陆沉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网吧里很吵,隔壁包厢有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还有人在大声骂人。
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很远,很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直,继续往下翻。
越往后,内容越细。
从照片变成了表格。
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日常。
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了哪条路,在哪家早餐铺买了什么,几点几分到校,午休睡了多久,晚上几点回家,回家之前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什么。
连他哪天没吃早饭,都记着。
连他哪天心情不好,都记着。
有一栏专门记他的身体状况:
"三月十七日,咳嗽,疑似着凉,晚上九点二十买了感冒药。"
"四月二日,右手手腕有擦伤,体育课摔的,未就医。"
"五月十一日,连续三天只吃两顿,胃不好。"
陆沉看着那一行行字,指尖冰凉。
这些事,有些他自己都忘了。
可有人在十年里,一天一天地记着。
像记一本账。
像养一盆花。
像看一只笼子里的鸟。
陆沉的手开始发抖。
他点开了最近一年的文件夹。
里面第一份文件,是一个购房合同扫描件。
地址:临渊市南城,梧桐里小区,三号楼,1702室。
陆沉盯着那个地址,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对面的房子。
他住在1701。
这半年来,他一直以为对面那户没人住。
因为那扇门永远是关着的,窗帘永远拉着,从来没有一点动静。
可合同上的买方签字,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字迹。
沈砚之。
成交日期,是半年前。
是他转学到临渊之前,整整四个月。
陆沉看到这里,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四个月。
他还没来临渊,沈砚之就已经在对面的房子里等着了。
等着他搬进来,等着他每天开灯关灯,等着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扇门后面,一直有人。
一直有人隔着一堵墙,听着他的动静。
陆沉想起那些夜晚。
想起自己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坐在窗台上发呆,看着对面那扇黑着的窗。
他当时还想,这栋楼真安静,对面那户大概空了半年了。
现在他才知道。
那扇窗后面,也有一个人在看他。
而且看了很久。
再往后翻,是一段视频。
文件名很简单:
"0712_夜"
陆沉的手悬在鼠标上,很久没有点下去。
他有预感,这段视频会让他更难受。
可他还是点了。
视频只有一分多钟。
画面很暗,像是用手机在夜里偷偷拍的。
镜头先是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对准了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侧着脸,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在沈家养伤的那个晚上。
视频拍了几十秒,镜头一直没动。
拍的这个人,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只有一次,镜头微微往前探了一点。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被环境音盖过去。
那个声音说:
"你睡着了,我才敢看你。"
视频到这里结束。
黑屏。
网吧包厢里,只剩下屏幕的反光,和陆沉自己的呼吸声。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抬起手,把视频关掉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没有掉下来。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想哭。
他只是觉得冷。
从里到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以为是愤怒,其实不全是。
他以为是恶心,也不全是。
那种感觉,更像是你忽然发现,自己住的房子,墙是纸做的,窗户是别人留的孔。
你以为自己关起门来是自己的世界。
其实门外面一直站着一个人,站着十年。
而那个人,正是你准备要把心交出去的人。
凌晨两点,陆沉走出网吧。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但是很密,落在脸上有点凉。
他站在屋檐下,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七条未读消息。
全是沈砚之。
"回家了吗?"
"外面下雨了,记得带伞。"
"我这边多带了一把,要不要我送过去?"
"陆沉?"
"你回我一下。"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很担心你。"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陆沉站在雨里,看着那七行字,看得很久。
以前他看到这样的消息,会觉得烦,会觉得黏人,会不耐烦地回一句"知道了"。
可现在他看着,只想到一件事——
他是不是也在屏幕那头,看着我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位置?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网吧,在哪个包厢,坐了多久?
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第三次,他终于发了出去。
"明天放学,天台见。"
"我有话问你。"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雨里。
雨打在身上,有点疼。
他没有打伞。1
劳斯写得太有感觉了,熬夜追着完全不够看(•̀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