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陆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窗外的天从早上开始就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棉被。
教室里的日光灯开着,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什么血色。
陆沉趴在桌上,把U盘在口袋里翻来覆去地捏着。
那小块塑料在掌心里硌得慌,却让他觉得踏实。
至少它是真的。
那些照片、那些表格、那个文件夹,是真的。
比沈砚之那些温柔的笑,真得多。
中午的时候,沈砚之照旧来了。
他端着两份饭,在陆沉对面的位置坐下,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那份饭里,有陆沉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一小份单独装的、去了皮的番茄。
陆沉看着那份饭,忽然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番茄皮?"
沈砚之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他说。
"我说过吗?"
"说过。"
"什么时候?"
沈砚之抬起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第一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
陆沉笑了。
"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跟你说。"
"我全程低着头,吃完就走了。"
"我怎么可能跟你说我不吃番茄皮?"
食堂里很吵,人声嗡嗡的。
可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没有人。
沈砚之拿着筷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陆沉,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你都知道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陆沉点头:"我都知道了。"
"那个文件夹。"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你看了。"
"看了。"
"全部?"
"全部。"
沈砚之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的意思。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平静。
"那我不用解释了。"他说。
"不。"陆沉说,"你要解释。"
"你要解释,为什么我七岁的时候,就有人拍我。"
"你要解释,为什么我妈葬礼上,有人站在角落里按快门。"
"你要解释,为什么我还没转学,你就把对面的房子买下来了。"
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很稳,可每一句都像是在往自己心口上钉钉子。
"沈砚之,你告诉我——"
"这十年,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食堂的白炽灯照着沈砚之的脸。
那张脸,陆沉看了半年。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熟了。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把那份饭往陆沉面前又推近了一点。
"先吃饭。"他说。
"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人还在操心他吃不吃得下饭。
"沈砚之!"
他一把把那碗饭挥开。
碗掉在地上,碎了。
汤汁溅在沈砚之的裤脚上,白色的校服下摆也脏了一块。
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沈砚之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又抬起头,看向陆沉。
他的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很深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过。
"陆沉。"他说,"放学,天台。"
"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全部。"
说完,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指被划破了,他也没停。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别捡了",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下午四点半,天台。
天比中午更阴了,云层厚得像一块铅。
风很大,吹得校服哗哗作响,天台上的铁栏杆被吹得发出低低的嗡鸣。
沈砚之早就到了。
他站在天台边上,背对着入口,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市。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来了。"
陆沉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说吧。"
沈砚之转过身来。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角。
他看着陆沉,眼神很稳。
"十年前,我八岁。"
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那年夏天,临渊下了很大的雨,一连下了十几天。"
"我家老宅的大门外面,跪着一个女人。"
陆沉的呼吸,慢慢停了。
"她穿着一件白裙子,跪在雨里,从下午跪到天黑。"
"保安赶她,她不走。"
"她说她要见我爸,她说她只要五分钟。"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可说到"小孩"两个字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那个小孩大概六七岁,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雨那么大,他把手里唯一的一把伞,举在他妈妈头顶上。"
"自己就那么淋着。"
"淋得嘴唇都白了,还在笑。"
陆沉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一年,他七岁。
那一年,妈妈带着他去了一栋很大的房子。
她说,只要见到里面那个人,就能救下爸爸的公司。
她跪了很久。
雨很大,他记得自己的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就咕叽咕叽地响。
他记得妈妈一直在发抖,可还是在笑,笑着跟他说"没事的,小沉,很快就好了"。
他不记得那天有没有人出来。
他只记得最后,妈妈拉着他站起来,说"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把伞一直举在妈妈头顶。
自己淋得一塌糊涂。
"我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了一整个下午。"沈砚之说。
"我爸不让我下去。"
"他说,别人的事,不要管。"
"可我一直在看那个小孩。"
"我看他把伞举得高高的,自己淋着。"
"我看他抬起手,帮那个女人擦脸上的雨水。"
"我看他一直在笑。"
"雨那么大,他明明冻得发抖,还在笑。"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很轻,也很重。
"那时候我就想——"
"这个小孩,怎么这么傻。"
"傻得让人心里难受。"
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陆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坍塌。
"后来,"沈砚之继续说,"我从楼上跑下去,从侧门绕到院子后面。"
"我把我自己的伞,从铁门缝里递出去。"
"那把伞是深蓝色的,伞骨上有一道划痕。"
"那个小孩接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了两个字。"
"谢谢。"
沈砚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也很苦。
"就那两个字。"
"我记了十年。"
陆沉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记忆深处翻找。
翻找那个雨天,翻找那把伞。
他确实记得。
他记得铁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他记得那只手很小,跟他差不多大。
他记得门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长得很干净,眼睛很亮。
他记得自己说了谢谢。
然后那个男孩就跑掉了。
他那时候还想,这个人是好人。
可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
再后来,妈妈死了。
他把那个雨天,连同那把伞,一起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忘得干干净净。
"他递给我一把伞,我记了整整半年的温柔。
他记了整整十年,原来我们之间那场相遇,从来就不是我先开始的。
"后来呢?"陆沉的声音有点沙哑。
"后来我让人去查你们。"沈砚之说,"我那时候才八岁,能查到的东西很少。"
"我只知道你姓陆,住在城南,你妈妈开一家很小的花店。"
"我让人每个月去拍一张照片。"
"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你。"
"我想跟你说,那天那把伞,是我的。"
他顿了顿。
"可我还没来得及长大,你妈妈就出事了。"
陆沉的呼吸停住。
"车祸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沈砚之说,"我在报纸上看到那条新闻,看到照片上那辆车。"
"我认得那辆车。"
"因为那辆车,我在那栋房子外面见过很多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天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生命里被拿走了。"
"而我连那是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陆沉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很浅、很深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质问、愤怒、指责。
可现在,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对面这个人,正在用十年前的往事,把他心里那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开。
"那葬礼呢?"陆沉问,"你为什么去拍?"
"因为我去了。"沈砚之说。
"我去了,但我不敢进去。"
"我站在外面的屋檐下面,站了三个小时。"
"我看见你跪在最前面。"
"我看见整场葬礼,没有一个人抱你。"
"我看见你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一个人,怎么办。"
陆沉的鼻腔发酸。
他别过脸去,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城市。
"所以你就开始监视我。"他说,声音很硬,硬得有点刻意。
"从七岁到十七岁,一年不落。"
"连我感冒吃药都记。"
"连我半夜几点睡都记。"
"沈砚之,你管这个叫什么?"
沈砚之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
"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只知道,我做不到不管。"
"我知道我不该。"
"我知道这是错的。"
"可我没有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陆沉,我从八岁那年开始,就一直惦记着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我惦记了十年。"
"所以当我在地铁站里,看见你抬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陆沉想起了那个下午。
地铁站,人流,午后的光。
他抬头,看见对面站着一个很好看的人,正看着他。
那一眼,他以为是巧合。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十年前那把伞,十年后找到它的主人。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很远,但很沉。
沈砚之往前一步,把外套脱下来,想往陆沉身上披。
陆沉退后了一步。
沈砚之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完了?"陆沉问。
"说完了。"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陆沉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半年前,我转学过来,是为了查我妈的死。"
"这件事,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对不对?"
沈砚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靠近你?"
"你知道我接近你是别有目的,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你是想看我演到什么时候?"
"还是想看看,我到底能在你面前装多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心里那口憋了半年的气,全都吐出来。
"沈砚之,你回答我——"
"这半年,你有没有一次,觉得我像个笑话?"
沈砚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露出那种被扎到的表情。
"没有。"
"从来没有。"
"陆沉,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可笑。"
"我只是——"
他停住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陆沉盯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可沈砚之没有说完。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件外套,看着陆沉,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第一滴雨,落在了天台的铁栏杆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就大了起来。
雨声很大,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沈砚之忽然把那件外套撑过头顶,朝陆沉走过来。
"先躲雨。"
陆沉往后退。
"我不需要。"
"雨太大了,会感冒。"
"我说了不需要!"
陆沉一把挥开他的手。
那件外套掉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打得又沉又湿。
两个人站在雨里,浑身都在往下淌水。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也很苦,是陆沉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样子。
"你知道吗,陆沉。"他说,"我准备了十年。"
"我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准备了一个最完美的出场,准备了让你喜欢上我的一百种方法。"
"我什么都能算到。"
"我算到你会转学,算到你会来查我,算到你会对我动心。"
"我唯一没算到的,是——"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流。
"我会这么怕失去你。"
陆沉站在雨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雷声在头顶炸开,一道闪电把整个天台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沈砚之的脸。
那张永远温和、永远从容、永远像戴着面具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裂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