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陆沉过得很煎熬。
他一方面继续暗中调查母亲的死因,另一方面又要面对沈砚之无处不在的温柔。
是的,无处不在。
早上到学校,课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份三明治,是他喜欢的口味。
中午去食堂,不管他去得多晚,最喜欢的那道菜永远给他留着一份,打好了放在角落里的桌子上。
下午放学,沈砚之总会"恰好"出现在校门口,说顺路要跟他一起走。
甚至连他课间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桌上都会多一瓶他常喝的那个牌子。
一开始陆沉还会拒绝,会把东西还回去,会故意绕开沈砚之。
但沈砚之永远有办法。
他不收三明治,沈砚之就说"买多了,扔了可惜";他绕路走,沈砚之就说"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他把水还回去,沈砚之就一脸无辜地说"我不渴,你帮我喝了吧"。
温柔,体贴,滴水不漏。
让陆沉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
可越是这样,陆沉心里的警惕就越重。
沈砚之对他太好了。
好到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朋友,更不像是对待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学弟。
这种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掌控感。
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一点点罩在里面,让他无处可逃。
真正让陆沉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周三下午的那场冲突。
那天放学后,陆沉照例绕路去旧书店拿新查到的资料。
走到半路,他被几个陌生人拦住了。
那几个人穿着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专业的打手。
"陆少爷。"为首的人开口,声音冷冰冰的,"有人想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沉眯了眯眼,没有动。
"谁想见我?"
"去了就知道了。"
"我要是不去呢?"
为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陆沉的手伸进了口袋,握住了那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
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真打起来,这几个人他未必打不过。
但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住手。"
陆沉一愣,回过头去。
沈砚之正站在不远处,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温柔的笑意,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那几个黑衣人看到沈砚之,明显愣了一下。
"沈……沈少爷?"
沈砚之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陆沉身边,把他护在了身后。
"谁派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为首的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是陆大小姐。"
陆大小姐。
苏清然。
陆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沈砚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回去告诉她,"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陆沉是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如果还有下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那几个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沈砚之和陆沉两个人。
陆沉看着沈砚之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刚才的沈砚之,和平常那个温柔体贴的学生会主席,判若两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和狠戾,是装不出来的。
"没事吧?"沈砚之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有没有受伤?"
陆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就好。"沈砚之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之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碰巧路过。"
碰巧?
陆沉看着他,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这条巷子是他特意选的偏僻路线,沈砚之怎么可能"碰巧"路过?
除非……他一直在跟踪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沉的后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天之后,沈砚之对陆沉的"照顾"变本加厉。
他不再满足于送牛奶、留饭菜这种小事,而是开始全方位地介入陆沉的生活。
他帮陆沉办了走读,说"住宿舍人多眼杂,不方便";他给陆沉安排了司机,每天准时接送,说"路上不安全";他甚至还派人去陆沉的住处"打扫",说"你一个大男生不会收拾,我让人帮你弄"。
陆沉不是没有反抗过。
他跟沈砚之说过"不用你管",说过"我自己可以",甚至还发过脾气。
但沈砚之永远有办法化解。
他会用那双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睛看着陆沉,轻声说:"我只是担心你。"
一句话,就把陆沉所有的拒绝都堵了回去。
陆沉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用温柔编织的笼子里。
笼子很漂亮,很舒适,里面的人也对他很好。
可那终究是个笼子。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这个笼子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桌上的牛奶,习惯了中午留好的饭菜,习惯了放学时门口等待的身影。
习惯了沈砚之的存在。
习惯到……他甚至开始害怕,如果有一天沈砚之不对他好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陆沉心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还有仇要报,还有真相要查。
他不能被沈砚之的温柔困住,不能忘记自己接近沈家的初衷。
可每次他看到沈砚之的笑容,所有的决心就又会土崩瓦解。
真是没出息。
陆沉这样骂自己。
可骂完之后,他还是会乖乖喝下沈砚之送来的牛奶,吃完那份特意留好的饭菜。
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一次。
下一次一定拒绝。
然而下一次,他还是会重蹈覆辙。
苏清然的第二次出手,来得比陆沉想象的要快。
周五下午,陆沉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说旧书店老板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他,让他去城西的一个废弃仓库取。
陆沉一开始也怀疑是陷阱,但对方附了一张旧书店老板的亲笔字条照片,字迹他认得。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去了。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果然是个局。
仓库里等着他的不是旧书店老板,而是苏清然。
她穿着一身名牌,化着精致的妆容,坐在一把椅子上,身后站着十几个保镖。
"弟弟,好久不见。"苏清然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姐姐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陆沉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苏清然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你妈是怎么死的,聊聊你爸为什么不要你,聊聊你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凭什么跟我抢陆家的东西。"
陆沉的拳头攥紧了。
"我对你那点家产没兴趣。"
"没兴趣?"苏清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那你查我妈的事干什么?哦不对,是查你妈的事。怎么,还以为你妈是被人害死的?"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多。"苏清然凑近他,压低声音,"比如——你妈那场车祸,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陆沉的呼吸一滞。
"是谁?"
苏清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猜。"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那个人,你现在很熟。"
陆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很熟的人。
能跟他母亲的死扯上关系的、他又很熟的人——只有沈砚之。
不对,应该说是沈家。
陆沉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清然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她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好好想想吧,弟弟。你喜欢的人,是仇人的儿子。这感觉,怎么样?"
陆沉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吵。
沈砚之知道吗?
沈砚之接近他,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如果沈砚之知道当年的事,那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是都是假的?
一个个问题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冽的气息,让仓库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清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