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一片红色的枫叶从行道树枝头脱落,在半空中胡乱翻滚。风卷着它掠过灰色马路,擦过生锈栏杆,顺着老旧巷道,飘进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
杂物间的门虚掩。一个穿着发黄旧校服的女孩蹲在地上,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流浪猫打结的毛。猫喉咙里发出连续的呼噜声。女孩咧开嘴,鼻梁上挤出细小的纹路,平时总是紧缩的肩膀,完全垮塌下来。
枫叶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来,在膝盖上展平。从口袋摸出一截短铅笔,笔尖在叶面上划:“陌生人要天天开心呀”。笔尖停顿,她在字旁画了一个女孩的笑脸,弧度和她此时嘴角的拉扯一模一样。
几天后,猫不见了。母亲把它装进麻袋,扔了。
学校附近的流浪狗,被粗大的尼龙绳死死拴在杂物间的铁水管上。狗稍微一动,前腿腾空,眼白外翻,喉咙里发出卡痰的嘶鸣。她蹲在旁边,手掌平放在狗的头顶往下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外面很危险。你以后只能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初三雨夜。她缩在卷帘门旁。一个男生撑伞路过,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快步走开。
女孩捏着纸巾,指关节发白,纸巾边缘渗出黄水,死死攥出了水。
风刮过。枫叶飞出楼道,越过高低错落的屋顶,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一间包厢。
包厢里弥散着白酒和油烟味。
“你看看你那个窝囊样!”中年男人手掌拍在桌面上,手指快戳到角落少年的鼻尖,“老子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你就考这么点分?你看你表哥!你就是个废物!”
穿旧外套的少年低着头,下唇被咬出白印,指甲用力抠着校服裤子的侧缝。
“就是啊,这孩子太内向了,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旁边的女人捏碎一颗花生,壳掉在地上。
枫叶落在少年头顶。满屋子人挥动着手臂,唾沫在刺眼的灯光下飞溅。
“你就是个废物!”男人再次暴喝。
声波震荡,枫叶从少年头顶滑落,掉在脚边地砖上。一滴眼泪从少年下巴砸下来,正巧落在叶面上,顺着叶脉晕开,浸成暗沉的一团。
风倒灌进窗户,把枫叶卷出窗外。
高楼的风往上抽。少年站在天台边缘,闭上眼睛。重心前移,鞋尖有一半悬空。
两栋楼之间涌起强风,狠狠拍在少年单薄的正面。他向后跌坐在地。那滴刚流出眼眶的眼泪,被狂风瞬间卷进半空。
枫叶落在他的鞋边。
少年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叶子上的字,和那个女孩的笑脸。
他伸出手,指尖弯曲。
穿堂风贴着地面扫过。枫叶掀起,越过栏杆,飘进楼下的夜色。少年的指尖停在半空,抓了一把空气。连同刚才那滴被吹飞的眼泪一起,什么都没留下。
他收回手,手掌撑住水泥地,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楼梯间。
风继续刮。枫叶飘进一栋逼仄的居民楼,卡在三楼半开的纱窗缝隙。
“你手机里那个备注叫‘小雅’的是谁?是不是前女友?!”女孩的声音拔高,声带摩擦出破音。
男生坐在床沿,右手把手机塞进裤兜:“我都说了,那是新来的同事。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无理取闹?”女孩转身,抓起电脑桌上的一把剪刀,眼球布满血丝,朝他扑过去。
男生光脚踩在地板上,弹起身,双手抓起床上那床又厚又重的冬被,挡在胸前。
“哧——”
剪刀尖端扎进被子。男生紧闭着眼。被子往下沉,剪刀刃穿透外层布料,被厚实棉絮的阻力“吞”了进去。
两人发力扯着被子。棉布被扯出“嘶嘶”的纤维断裂声。女孩突然卸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连续的抽气声。男生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饿不饿?”男生问。
女孩肩膀抽动,点头。
“我去煮两包泡面。”男生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明天得去买个被罩了。”
燃气灶发出“咔哒”声,蓝色火苗喷出。男生撕开包装袋,面饼掉进锅里。水蒸气升腾,糊住窗户。
卡在纱窗上的枫叶被穿堂风卷起,掉进锅里,浮在沸腾的水面上。
男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夹起叶子,放在水池边缘。
叶子被热水烫软,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和一个女孩的笑脸。
“陌生人要天天开心呀。”
男生看了一眼。筷子一拨,叶子落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身,筷子插进锅里,搅动面条。2